林舟在頭頂沉甸甸的壓迫感裏,硬生生熬到了天邊泛白。
那東西始終沒有從天台上下來,卻也半步未曾離開。一整夜,他都能清晰感知到頭頂那道冰冷的注視——不是實物的重量,也沒有陰冷的溫度,是一道毫無波瀾的意識,穿透十八層樓板、鋼筋水泥,化作一根無形的毒針,死死抵在他頭頂百會穴,隻要他稍有鬆懈,便會紮入神魂,讓他徹夜難眠,連閉眼都成了奢望。
直到第一縷晨光刺破夜色,那道窒息的存在感才緩緩消散,如同蟄伏的鬼魅遁入陰影。可林舟心裏比誰都清楚,它從未走遠,隻是忌憚白晝陽氣,暫時蟄伏,等到夜幕降臨,它會再次捲土重來。
他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攥過枕邊的銅鏡。
鏡麵那道X形裂痕,又滋生出兩條細小的分支,如同猙獰的血管,朝著鏡沿瘋狂蔓延,透著觸目驚心的破敗。奶奶生前的叮囑猶在耳畔:這麵古銅鏡,最多隻能承受七次邪祟重擊。如今四關已過,銅鏡四次禦敵,四道裂痕深深刻在鏡身,僅剩三次抵禦機會,再經磨難,便會徹底碎裂,屆時他將再無保命屏障。
壓下心底的沉鬱,他翻開奶奶的筆記,翻找“十字路口燒紙”的相關記載。奶奶並未將其單獨列為關卡,隻在“紅臉”條目末尾,用潦草的字跡草草批註,字裏行間藏著忌憚:
“十字路口,陰陽交界,地脈陰眼,燒紙可引幽冥之氣,通陰陽路。若得此關警告,必是有靈在暗中助你。燒紙時若見火光轉綠,乃是陰邪近身,速退,不可多留片刻。”
暗中助他?
是那個能操控他手機、提前預告關卡的神秘存在?它到底是何方靈體?為何要費盡心思幫他闖過七關?是善意援手,還是另有所圖,把他當成一枚棋子?
無數疑團在心底翻湧,林舟卻沒時間細想,立刻著手準備今夜闖關之物。從奶奶留下的黃紙遝裏,抽出三張粗糙泛黃的草紙;解下脖頸間的銅錢串,取一枚古銅錢,用紅布層層裹緊揣入內兜;翻出廚房角落裏,奶奶生前供奉先人用的檀香,雖說筆記未提,可此去陰陽交界之地,多一分準備,便多一分生機。
剛收拾妥當,手機螢幕驟然亮起,備忘錄自動更新,字跡歪扭扭曲,透著急切:
“今夜子時,準時下樓。十字路口在小區東門外,一步都不能錯。燒三張黃紙,磕三個響頭,插三根檀香。無論耳畔聽見什麽,眼前看見什麽,絕不可回頭**。香燒盡之前,死守原地,不可離開。”**
林舟抬眼看向時鍾,晚上九點整,距離子時,僅剩兩個小時。
十一點半,夜色濃得化不開,林舟攥緊銅鏡,輕手輕腳出了門。
走廊裏的聲控燈早已損壞,漆黑一片,他開啟手機手電,微弱的光束在樓梯間裏撕開一道光痕,唯有自己的腳步聲回蕩,沉悶又孤寂,一下下砸在地麵,也砸在他心頭。他拚命不去想昨夜牆體裏的爬行聲,可思緒不受控製——那東西從一樓一步步爬上天台,穿過每一層樓道,經過七樓,停在他的門外,卻始終沒有進來。
是子時未到,它無法擅闖陽間居所?還是它在遵守一種比七關更古老、更嚴苛的天地規矩,不得隨意破界?
無解的疑問纏繞心頭,他快步走到一樓大廳,物業老趙正蜷縮在值班室藤椅上打盹,鼾聲細微。林舟屏住呼吸,不敢驚擾,輕輕推開單元門。
深秋的夜風裹挾著刺骨寒意,如同冰冷的刀刃,割在臉頰、脖頸,瞬間凍透肌膚。小區裏的路燈昏黃黯淡,光暈朦朧,花壇裏的枯草被狂風卷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鬼魅在暗處低語。
他朝著東門快步走去,經過那棵老槐樹時,腳步不自覺加快。樹下空空蕩蕩,並無異樣,可他分明看見,樹根處的泥土泛著暗紅,比昨日又擴大了一圈,像是地下的血水,正一點點往外滲透,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東門外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馬路,深夜時分,半輛車影、行人都沒有,慘白的路燈籠罩著路麵,空曠得詭異,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十字路口,就在馬路正前方。
那是整片區域的陰眼,是陰陽兩界的交界點,夜風在這裏變得凝滯,連空氣都透著陰冷的腐朽味。
林舟深吸一口冷氣,壓下翻湧的恐懼,邁步踏入十字路口中央。
子時,整。
他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心,四個方向的路燈同時投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扯成四道狹長的黑影,分別指向東西南北四極,四道影子在地麵交匯,硬生生將他釘在陰陽交界的中心點,如同一個活祭的祭品。
他顫抖著掏出黃紙、銅錢、檀香,指尖冰涼。三張黃紙薄而粗糙,邊緣發脆,是最正宗的引魂紙;古銅錢被紅布裹著,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冰涼的銅氣。他緩緩蹲下,將三張黃紙整齊疊放在地麵,指尖攥緊打火機,連按兩下,才躥出微弱的火苗。
橘黃色的火苗湊近黃紙,瞬間引燃,火舌瘋狂舔舐著草紙,很快燒成一團熊熊火團,火光在夜風中搖曳,熱浪撲麵而來,裹挾著紙灰燒焦的刺鼻氣味,在陰冷的空氣裏格外突兀。
林舟看著地上的火團,後退半步,雙膝重重跪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麵上,膝蓋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卻渾然不覺。
按照規矩,他彎下腰,額頭狠狠磕向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叩首。
起身,再俯身,額頭再次觸地。
二叩首。
第三次,他用盡全身力氣叩下,額頭磕得發麻,泛起血絲,隻為守住這陰陽交界的規矩。
三叩首。
全程,他死死盯著地麵的火光,不敢抬眼,不敢側目,更不敢有半分回頭的念頭。
三叩首畢,他取出三根檀香,湊近紙火火苗,緩慢點燃。香頭冒出嫋嫋青煙,濃鬱醇厚的檀木香瞬間散開,與奶奶房間裏的陳年艾草香如出一轍,這是能鎮住陰邪、穩住神魂的香氣。他將三根檀香穩穩插入地麵裂縫,並排而立,青煙筆直向上,在夜空中緩緩飄散。
接下來,便是煎熬的等待——等檀香徹底燃盡,期間一步不退,絕不回頭。
筆記與備忘錄反複強調的“不可回頭”,是這一關的死線,一旦破戒,便是萬劫不複。他能看前方,能看左右,唯獨不能轉頭,不能讓身後的陰邪,看清他的側臉與脖頸。
突然,狂風驟起,風向毫無征兆地逆轉。
原本由北向南的夜風,瞬間變成從他背後直直向前吹拂,陰冷的風貼著他的後背襲來,狠狠將檀香青煙吹向他的臉龐,煙氣嗆入鼻腔,他忍不住眯起雙眼,眼淚直流,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動彈分毫。
緊接著,詭異的聲響,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不是來自身後,是四個路口、路燈頂端、腳下地麵,甚至是虛空之中,無數道模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低沉、含混、沙啞,不是人語,不是哭泣,是密密麻麻的幽冥誦經聲,如同萬千陰靈在同時低語,鑽進他的耳膜,攪得他心神不寧,渾身汗毛瞬間根根豎起。
他死死盯著麵前的檀香,瞳孔驟縮——
三根檀香的燃燒速度,驟然加快!
絕非正常燃燒,是肉眼可見的飛速縮短,不過幾秒鍾,便燒掉了一半,香頭的火光忽明忽暗,青煙變得漆黑,不再向上,而是纏繞在他周身。
與此同時,地麵上的紙灰,開始詭異飄動。
狂風明明從背後吹來,紙灰卻逆著風向,朝著他身後的方向飄飛,一片片黑色紙灰,如同死寂的黑蝴蝶,掠過他的膝蓋,貼著他的褲腳,源源不斷飄向身後,像是被什麽東西瘋狂吸引。
心底的恐懼瞬間登頂,一個念頭瘋狂叫囂:回頭看!看看身後到底有什麽!
他的脖頸不受控製地想要轉動,視線幾乎要掙脫控製,轉向後方。
就在此刻,奶奶的批註、備忘錄的警告,同時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不可回頭!回頭則魂被勾走!
林舟猛地咬緊牙關,舌尖傳來劇痛,血腥味在口腔中炸開,強行拉回渙散的神智。他死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決絕,脖頸僵在原地,半分未動。
不過片刻,三根檀香同時燃盡,三縷漆黑的青煙在空中交匯,扭曲纏繞,最終化作一隻詭異的人手形狀,食指直直指向東方。
東方?
三裏外的東方,有什麽?
不等他細想,腳下的水泥地麵,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不是地震,是他正下方的地底深處,有什麽龐然巨物,緩緩翻了個身,沉悶的震動順著地麵傳來,震得他雙腳發麻。
林舟猛地站起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依舊不敢回頭,可後背卻清晰地感知到——有東西就在身後,近在咫尺!
近到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陰寒氣息,能感知到它毫無溫度的視線,死死釘在他的後腦勺上,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暗紅色衣裙的腐朽氣味。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疲憊、帶著無盡虛弱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沒有絲毫波瀾,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走。立刻走,千萬別回頭。”
那是奶奶的聲音,又不完全像,像是耗盡最後一絲神魂,隔著陰陽傳遞而來的警示。
林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邁開雙腿,朝著小區單元門狂奔。他不敢跑得太快,怕慌亂間摔倒,徹底落入陷阱;也不敢跑得太慢,怕身後的陰邪瞬間追上。他保持著緊繃的速度,雙眼死死鎖定單元門的微光,全程脖頸僵硬,半分都未曾回頭。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歎息。
和昨夜樓梯間裏的聲音,一模一樣,透著陰邪的玩味與試探。
緊接著,歎息聲化作一陣輕笑。
不是張狂的大笑,是低沉、陰冷、滿足的笑,如同獵手看著獵物一步步落入自己佈下的死局,帶著極致的詭異與殘忍,一字一句,飄進他的耳中:
“跑吧……你跑得越急,離我的巢穴,就越近……”
林舟不敢停留,拚盡全力衝進單元門,一把抓住門把手,狠狠將門關上,“哢噠”一聲反鎖,死死抵在門後,大口大口地喘息,心髒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膛。
直到此刻,他纔敢轉身,隔著單元門的玻璃,看向遠處的十字路口。
空曠的馬路上空無一人,紙灰早已被狂風散盡,隻留下地麵一圈漆黑的灼燒痕跡;三根香灰依舊立在原地,慘白筆直,如同三根埋在地下的枯骨,透著無盡詭異。
林舟靠在門後,緩了許久,才勉強平複狂跳的心髒,一步步上樓。
剛到樓道,手機便亮了起來,備忘錄再次更新,這一次,文字格外冗長,分條清晰,徹底揭開了部分真相:
“第五關,過。你死守規矩,全程未回頭,扛住了它的試探與蠱惑。那聲歎息,是它在確認你的神魂;那聲陰笑,是因為它徹底鎖定了你的氣息——你已經走到了它的巢穴邊緣。”
“這一關的‘警告’,從不是它的意思,是我設下的局。我需要你在十字路口燒紙,以引魂紙、銅錢為引,將它的注意力,牽製在東方。”
“東方三裏外,有一座廢棄百年的土地廟,你要找的第三樣東西——銅釘**,就在那裏。那是你奶奶窮盡半生,都沒能找到的破局關鍵。”**
“她當年未能尋到,是因為臨終前才得知線索;我提前告訴你,是因為你沒有時間了。第六關,就在那座土地廟裏,凶險遠超前五關。”
“切記:廟裏供奉的,從來不是土地公,是被扭曲的陰靈。進入廟中,第一時間將銅鏡掛在門口的鐵釘上,萬萬不可讓銅鏡照到廟裏任何事物**,否則會觸發廟中詛咒,神魂俱滅。”**
“天亮之後,獨自前往,不要帶任何人,一刻都不能耽誤。”
林舟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冰涼,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銅釘,終於有了下落!
奶奶窮盡一生都沒找到的破局關鍵,藏在廢棄土地廟裏,而致命的第六關,也在那裏。
他從不是主動闖關,從始至終,都在被這道神秘聲音引導,一步步走向土地廟,走向紅臉的巢穴。
這到底是助他破局,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陷阱?那個暗中相助的存在,到底是誰?
無數疑問盤旋,可他沒有退路。
銅釘是斬殺紅臉的最後一樣物件,他必須去拿,必須闖過第六關。
林舟沒有直接回房,而是攥緊銅鏡,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上走,一直走到十八樓。
天台的鐵門鏽跡斑斑,鐵鎖早已鏽蝕,覆著厚厚的灰塵,從外麵死死鎖著。
這意味著,那東西根本不是從正門進入天台,而是如同昨夜一般,從牆體夾層、鋼筋縫隙裏,硬生生爬進去的,它本就不屬於陽間的行走方式,根本不受門鎖束縛。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鐵門上。
門後天台一片死寂,唯有夜風吹過女兒牆的嗚咽聲,如同鬼魅哭泣。
突然,一陣腳步聲,清晰地從門後傳來。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赤腳踩在水泥地麵的聲響,緩慢、沉重、拖遝,一步一步,朝著鐵門的方向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穩穩停在鐵門另一側,與他僅隔一道鐵板。
林舟下意識後退一步,掌心緊緊攥住銅鏡,銅鏡的冰涼,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下一秒,一道女聲,穿透厚重的鐵門,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空靈、陰冷,沒有絲毫情緒,卻帶著百年的怨毒:
“你來了。”
不是奶奶的聲音,不是周紅梅的聲音,是那個無臉紅衣女人,是紅臉的聲音。
林舟咬緊牙關,壓下心底的恐懼,聲音沙啞卻堅定,隔著鐵門,沉聲問道:
“你的真名,到底是什麽?”
鐵門另一側,沒有立刻回答,隻有一陣低沉的陰笑,笑聲緩緩遠去,一步步走向天台深處,帶著無盡的戲謔。
隨即,“咚”的一聲悶響。
有重物從天台高處落下。
林舟快步走到樓道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往下看——
小區中庭的老槐樹下,站著那道熟悉的紅衣身影,長發垂地,無臉的麵龐,直直朝著十八樓天台的方向,朝著他的位置。
她的手裏,握著一把黑色朽壞的木梳。
和昨夜被他折斷的那一把,一模一樣。
她緩緩抬起手,朝著他的方向,輕輕揮了揮,動作緩慢而詭異。
隨即,身影一淡,徹底融入老槐樹的漆黑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林舟攥著銅鏡,指節泛白,掌心被鏡身的裂痕硌得生疼,卻渾然不覺。
他轉身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翻開奶奶筆記,在最後一頁空白處,拿起筆,重重寫下三行字,字跡力透紙背:
銅鏡——已得,裂痕遍佈,瀕臨碎裂
銅錢——已得
銅釘——東方三裏,廢棄土地廟
寫完,他合上筆記,和衣躺在床上,將銅鏡緊緊按在胸口。
鏡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如同死神的凝視。
天邊即將破曉,晨光將至。
他必須在天亮後,立刻前往那座詭異的土地廟,尋找銅釘,闖過第六關。
而那座廟裏,百年的陰邪,早已設下死局,靜靜等著他自投羅網。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