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未到，木梳兀自輕顫。
細碎的、如同枯骨碰撞的脆響，在死寂的臥室裏一遍遍回蕩，每一聲都砸在林舟太陽穴上，攪得他腦仁發脹，像有看不見的手在顱內瘋狂撕扯。
他垂眸看向銅鏡。裂痕又蔓延了一截，從鏡沿直直貫穿中央，像一道蒼白猙獰的傷疤。這麵奶奶留下的古鏡，每一道裂痕都代表著一次與邪祟的對峙，也時刻提醒他——隻剩最後一次了。
手機螢幕亮得刺眼，備忘錄裏的文字淬了冰：“子時一到，你必須拿起那把梳子，站到鏡子前。這是規矩，你逃不掉。”
他確實逃不掉。奶奶筆記裏寫得明白：七關是“紅臉”定下的死規矩，隻能循規破關，不能違逆逃避。不守規矩，當場殞命；嚴守規矩，纔有一線生機。
林舟深吸一口氣，翻到夾著書簽的那頁。“梳頭女”的記載寥寥數行，字跡潦草扭曲，每一筆都透著絕望：
“午夜對鏡梳頭，高危。鏡中見其麵，不可驚，不可退，不可閉眼。閉眼則魂入鏡中，永世不出。”
“破法：梳三下，第三下梳畢瞬間，全力折斷梳齒。梳斷則鏡破，鏡破則其形散。銅鏡可鎮其殘餘戾氣。”
他將每一個字烙印在心底。不可驚，不可退，不可閉眼。第三下，必斷梳齒。
抬眼看向梳妝台——那把發黑的木梳靜靜躺著，梳齒朽脆，表層裹著暗沉的血痂，像是從地下挖出來的。折斷它不難。但折斷之後，真的能擊退她？還是會徹底激怒這百年厲鬼？
沒有時間想了。掛鍾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最後十分鍾，林舟做了三道準備。
第一件，把銅鏡放在梳妝台左側，鏡麵朝向他落座的位置。梳頭時餘光能掃到鏡麵反光，萬一鏡中邪祟突襲，可第一時間持鏡抗衡。
第二件，解下門把手上紅繩串起的銅錢，掛在脖頸。冰涼貼著心口，硌得生疼，卻讓他紛亂的心緒安定了幾分。
第三件，把手機架在對麵書架，開啟錄影。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如果他沒能活著走出來，至少有人能看到真相。
十一點五十八分。木梳驟然停止顫動，死寂般躺在台麵上，發黑的梳齒在慘白月光下泛出暗紅血光。空氣凝固了。
十一點五十九分。門外樓梯間傳來一聲沉悶的歎息。不是人聲，是從地底湧出的陰冷聲響，厚重、渾濁，震得地板微微發顫，彷彿樓下有龐然巨物緩緩翻身。
十二點整。子時至。
那麵用了三年的梳妝鏡突然泛起暗紅色光暈——不是反射，是鏡子本身在滲血。血光從邊框縫隙溢位，一點點浸透整個鏡麵，最終整麵鏡子化作一塊暗紅血玉，不透半點光亮。
“啪。”木梳自主彈跳，脆響在寂靜裏炸開。
林舟起身。腿發軟，膝蓋打顫，但他強迫自己穩住。一步，兩步，三步，在梳妝台前坐下，目光直視那麵血鏡，沒有退縮。
他握住木梳。指尖觸到梳齒的刹那，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指竄入右臂，指尖發麻，幾乎握不住。他死死攥緊，沒有鬆手。
鏡麵上的暗紅潮水般退去，從中心向邊緣消散。
鏡中映出的，不是他。
一個女人。暗紅長裙，無風自動，長發漆黑如墨垂至腰際。她立於一片虛空之中，無牆無地，無天無頂。
而她的臉，是一片空白。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光滑剔透，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
林舟的手在抖。但他沒有閉眼。他舉起木梳，抵上頭頂。
第一梳。
梳齒劃過，發出幹澀的“嗤啦”聲，像刮過枯葉。鏡中女人同步抬手——她手中無梳，用慘白細長的手指從自己空白的頭頂劃下。
指甲劃過，留下五道血痕。不是她的傷痕——是林舟的額頭。刺痛傳來，他伸手一摸，指尖沾滿溫熱的血。鏡中女人的血痕滲出血珠，順著臉淌進暗紅衣領。
林舟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第二梳。
梳齒再次落下，“嘎吱”作響，像刮在骨頭上。刺痛從頭皮蔓延至全身，脊椎發酸。
鏡中女人的動作變了。她將五根手指懸在半空，猛地向下一抓——手指穿透鏡麵，朝著林舟的頭皮狠狠抓來！
劇痛。像真的有五根尖利的手指插進了頭皮，抓住頭發往下撕扯。眼淚湧上眼眶，頭皮幾乎要被撕裂。他屁股下意識抬離椅子——
“不可退！”
他猛地咬牙，重重坐回椅上，脊背挺直，死死盯著鏡麵。掌心的銅鏡隱隱發燙。
鏡中那片空白的臉，緩緩上揚，露出一抹“笑意”。沒有嘴角，卻透著極致的溫柔慈悲。比任何猙獰都更讓人膽寒。
第三梳。
成敗在此一舉。林舟屏住呼吸，指尖捏緊梳背，舉起——
鏡中女人驟變。
空白麵龐上開始生長五官：細彎柳葉眉從肌膚下浮現；狹長丹鳳眼，純黑瞳孔，無半分眼白；挺直鼻梁，鼻翼微翕，似在嗅他；殷紅薄唇，線條柔美。瞬間成形——一張絕美的臉。
美得不似凡人，豔得攝人心魄。卻裹著徹骨的陰邪，像墳頭綻放的彼岸花，豔麗之下全是劇毒。
林舟的手猛地一僵。這張臉，他見過——奶奶老照片裏，年輕奶奶身後站著的模糊紅衣女子，就是她！她就是被鎮壓在地基下的百年厲鬼！
不等他回神，絕美的臉開始撕裂。嘴角向兩側裂到耳根，外翻的嘴唇露出兩排細密尖利的獠牙。整張臉像融化的蠟油：眉毛滑到下巴，眼睛挪到額頭，嘴巴歪在臉頰。而扭曲的麵皮之下，瘋狂湧出無數張人臉——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幾十張臉擠在一起，互相撕扯，淌著黑色淚水，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尖叫。密密麻麻，如同地獄縮影。
林舟頭皮劇痛，血珠順額頭滑進眼底，視線被染紅。
他咬破舌尖，鐵鏽味的血腥在嘴裏炸開，劇痛讓他保持最後一絲清醒。手腕發力，第三梳狠狠劃下——梳齒劃過頭皮的瞬間，他翻轉手腕，雙手緊握木梳，傾盡全力一折！
“哢嚓！”
斷裂聲清脆如枯骨碎裂。木梳斷成兩截，半截梳齒淩空飛起，落在地上，斷口露出腐朽發黑的木芯。
梳齒斷裂的刹那，鏡中世界轟然扭曲。無數張人臉同時發出尖銳嘶吼——不再是無聲，幾十道淒厲聲浪疊加，直衝腦海，林舟隻覺耳膜劇痛。
人臉快速縮回麵皮之下，女人五官重新歸位，卻布滿憤怒與猙獰。她嘶吼著朝他撲來！鏡麵如同水麵泛起漣漪，變得柔軟，她的頭、肩膀、手臂接連探出，慘白的手張開尖利指甲直撲林舟麵門——腥風撲麵，混雜著腐木、血汙與泥土的惡臭。
千鈞一發，林舟反手抓起身側的銅鏡，鏡麵朝外，全力對準她！
銅鏡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浩然正氣轟然炸開，如同烈日墜落臥室，金光萬丈！
“啊——！”
淒厲至極的慘叫震得整棟樓都在顫抖。女人的手如同碰到烈火，瞬間灼傷，瘋狂嘶吼著縮回鏡中。暗紅裙擺一閃而逝，留下一縷黑色濃煙緩緩消散。
下一秒，梳妝鏡鏡麵轟然裂開。蛛網般的裂痕快速蔓延，密密麻麻，“嘩啦”一聲徹底碎裂，碎片飛濺一地。
每一塊碎片裏都映著女人扭曲的臉，齊聲尖叫，聲浪震得窗戶嗡嗡作響，牆上的掛鍾摔得粉碎。
片刻後，聲響戛然而止。碎片歸於平靜——每一塊鏡片裏，都隻映出林舟蒼白帶血的臉。
他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後背被冷汗浸透。掌心被斷梳紮出血口，鮮血直流，但他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那麵銅鏡。
手機亮了。
“第四關，過。你未驚未退未閉眼，斷梳破其鏡陣，以銅鏡鎮其百年戾氣，逼退其真身。她已死死盯上你，要將你親手拖入地獄。你還有四天。”
林舟低頭看向銅鏡。鏡麵上又多了一道新裂痕，與舊痕交叉成一個巨大的“X”，將鏡麵分成四塊，光澤黯淡，元氣大傷。再經一次對峙，便會徹底碎裂。
他在地上靜坐許久，才緩過力氣。小心翼翼撿起所有碎片、斷梳，裝入布袋——這些破局之物沾染了邪祟之氣，第七夜必有大用。
重新翻開筆記，湊到燈下，逐字細看“紅臉”記載。在墨漬遮掩處，發現一行極小的字：
“紅臉者，生前姓蘇，名諱燒焦難辨。光緒年間人，亡年二十七。怨氣聚形，化為厲鬼。後遊方道人以四十九具冤魂骨血為引，鎮其於地下，然鎮壓僅百年之效。”
“道人遺法：欲除此孽，須尋其生前真名，以銅鏡映其真身、銅錢封其墓穴、銅釘釘其屍骨。三者缺一不可。”
“奶奶一生，尋得銅鏡、銅錢，唯獨銅釘，窮盡半生不知所蹤。舟兒，你務必尋得銅釘，了結此劫。”
林舟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奶奶窮盡一生都沒找到的東西，他隻剩四天。
手機再次亮起，備忘錄彈出新的文字——字跡歪歪扭扭，並非此前的冰冷字型：
“第五關預告：十字路口燒紙。”
“明夜子時，帶黃紙銅錢，赴樓下十字路口。燒三張紙，磕三個頭，全程不可回頭。”
“這不是規矩。這是警告。”
林舟心頭一震。前四關皆是“規矩”，唯獨這一次是“警告”。規矩可破，警告何意？有人不想讓他去——是紅臉，還是暗中幫他的那個存在？
他沒有答案，卻沒有退路。不去便是認輸，認輸便是死。
窗外，夜風驟然停歇。整棟樓被死寂包裹，沒有風聲，沒有車鳴，沒有任何聲響。
緊接著，牆壁夾層裏傳來細碎的爬行聲。
沙沙沙——
那東西不在樓下，不在門外，而是在牆體之中——在鋼筋水泥的縫隙裏，從一樓緩緩往上爬，穿過他的臥室，一路向上，直達十八樓天台。
爬行聲在天花板上方停下。就在他的頭頂，隔著一層樓板。
沒有聲響了。卻有極強的壓迫感籠罩下來，沉甸甸的，彷彿下一秒天花板就會被砸穿。
林舟攥緊銅鏡，掌心全是冷汗。鏡麵上交叉的裂痕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個刺眼的叉號，宣判著這場生死賭局早已沒有回頭路。
子時已過，月色慘白。
那百年厲鬼，就在天台之上。
靜靜等著他，赴下一場生死之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