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已過,林舟半點睡意都無。
他僵直地坐在床邊,指尖發顫,把奶奶的線裝筆記又從頭到尾逐字翻了一遍。泛著幽光的銅鏡擱在膝蓋上,冰涼硌人,紅繩串起的銅錢掛在門把手上,輕輕晃動便發出細碎又刺耳的碰撞聲。窗台上的水碗早已倒掉,可碗底一圈暗紅的血漬,怎麽擦都留著淡印,像一道抹不去的咒。
樓下那個沒有五官的紅衣女人,站在老槐樹下朝他揮手的畫麵,像一根釘進腦髓的鋼針,拔不出來,也忘不掉。
他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句關於地基的話,來來回回盯了十幾遍,指尖把紙頁都攥出了褶皺。
“查盡半生,終究無果。”
奶奶窮盡半輩子都沒查到的真相,他憑什麽能在短短五天內找到?
可他沒有半分退路。身後是步步緊逼的邪祟,身前是生死關卡,除了往前闖,別無選擇。
天亮後,第一樁事,去物業問這棟樓的建造過往;第二樁,找當年的施工人員;第三樁——
他翻頁的手突然停住了。
筆記中間有一頁,之前翻得太急,被徹底遺漏。這一頁夾在“寅時回頭路”與“紅臉”記載之間,頁首用潦草的字跡,寫著觸目驚心的字:
“第三關:床下聲·中危”
林舟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渾身汗毛瞬間豎起。他屏住氣,飛速往下看:
“若深夜獨臥,聞床下有抓撓聲、低語聲、孩童笑聲,絕不可低頭看,不可伸腳出床沿,不可應聲。應則魂被喚,看則眼被剜。”
“破法:以鞋擊地三下,厲聲喝:‘上麵有人!’其聲自止。若不止,將銅鏡覆於床板下,鏡麵朝地,其形自現,現則可退。”
這一關,沒給任何具體時間。
也就是說,它隨時可能降臨。
林舟抬頭瞥了眼牆上的掛鍾,淩晨三點,窗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連半點星光都沒有。他咬了咬牙,沒敢關燈,把銅鏡死死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在床上,雙眼圓睜盯著天花板,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熬了不知多久,極致的疲憊席捲而來,他終究還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突然,一陣細碎的聲響,硬生生把他拽醒。
沙沙沙——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床底的水泥地上緩慢爬動,絕不是老鼠,體型更大,動作更詭異。那聲音從床左側移到右側,又慢悠悠挪回正下方,耐心得可怕,一下下刮著地麵,刺耳又陰森。
林舟猛地睜開眼,渾身瞬間僵成石塊,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房間裏一片漆黑——原本亮著的燈,不知何時滅了。他慌亂地伸手去摸床頭開關,連按好幾下,沒有絲毫反應。不是燈泡損壞,是整個房間的電源,被硬生生切斷了。
沙沙沙——
聲響更近了,就在他的身體正下方,隔著一層薄薄的床板,距離不過二十厘米,陰冷的氣息彷彿都透過床板滲了上來。
緊接著,爬動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含混、黏膩的低語,像有個人蜷縮在床底,對著地麵反複唸叨著什麽,聲音模糊不清,卻直直往耳朵裏鑽。林舟繃緊神經,拚盡全力去聽,隻捕捉到幾個陰冷的字:
“……下來……陪我……一起……”
本能驅使著他,想低頭往下看,想看清楚床底到底藏著什麽。
就在脖頸彎曲、視線即將下移的瞬間,奶奶筆記裏的警示,像一盆刺骨冰水,瞬間澆滅他的衝動。
“不可低頭看。”
他的脖子猛地僵在半空,動彈不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貼身的衣服冰涼地黏在麵板上,刺骨發寒。
低語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
下一秒,一隻手指,從床沿與地麵的縫隙裏,緩緩伸了出來。
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細長幹枯,關節詭異扭曲,指甲縫裏嵌著黑乎乎的泥垢。一根、兩根、三根,死死勾住床沿,力道大得彷彿要把木板摳碎,像是有什麽東西,正拚了命想從床底爬出來。
林舟沒有半分猶豫。
他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牢牢攥住銅鏡,同時抬腳狠狠一踢,床頭的拖鞋“啪嗒”掉在地上,發出兩聲悶響。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床底厲聲暴喝:
“上麵有人!”
吼聲在漆黑死寂的房間裏炸開,震得自己耳膜發疼。
床底瞬間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絕非人聲,像是野獸被踩中要害,淒厲又怨毒,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那隻勾著床沿的怪手,猛地縮了回去,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
可沙沙的抓撓聲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發急促瘋狂。床底下有東西在瘋狂轉圈,尖利的指甲狠狠刮擦著水泥地,聲響刺耳至極,彷彿要把地麵刮穿,整個房間都透著一股暴戾的陰氣。
林舟翻身下床,蹲在地上,雙手攥著銅鏡,鏡麵朝下,狠狠貼著地麵,一把推進床底。
刹那間,銅鏡竟自行泛起淡淡的幽光,不算明亮,卻足以照亮床底的黑暗。借著這微光,他清晰地看到,床底最深處,蜷縮著一個人形黑影。
身形極小,看著不過七八歲的孩童,渾身麵板灰白如紙,四肢細得像幹枯的樹枝,腦袋深深埋在膝蓋裏,看不清五官。而它身上,穿著一條紅裙——正是樓下那個女人身上,一模一樣的暗紅色,透著濃重的腥氣。
銅鏡的光落在它身上的瞬間,孩童猛地抬起了頭。
它的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張硬生生裂到耳根的嘴,嘴裏密密麻麻長滿細密尖利的牙齒,沒有任何聲響,卻朝著他發出無聲的尖叫。林舟聽不到聲音,卻感覺整個房間都在劇烈震動,五髒六腑都跟著翻湧。
下一秒,它憑空消失了。
如同冰雪融化,徹底化作虛無,床底隻剩厚厚的灰塵和粗糙的水泥地,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林舟渾身脫力,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濕衣衫,雙腿軟得抬不起來。
手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備忘錄自動彈出新訊息:
“第三關,過。你動用了銅鏡,看見了它的模樣。那不是本體,是‘紅臉’的倀鬼。它已經回去報信了。她很快就會來找你。”
“她離你,越來越近了。”
林舟攥緊手機,顫抖著把手伸進床底,撈出那麵銅鏡。
光潔的鏡麵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撐裂,透著詭異的裂痕。
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天亮了。
林舟一刻沒敢耽擱,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立刻推門出了屋。
他先直奔物業辦公室,值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趙,在這小區幹了十幾年,對樓裏的事門清。
“趙叔。”林舟開口,語氣盡量平穩。
“哎,小夥子有事?”老趙抬頭瞥了他一眼。
“這棟樓,哪年蓋的?”
“03年,算下來二十二年了,咋了?房子出毛病了?”老趙隨口應著。
“沒有,就是問問。當年是哪個建築公司建的,您知道不?”
老趙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早記不清了,那公司早就倒閉了。你要問樓底的舊事,去找二樓老孫頭,他當年就是施工隊的,全程參與打地基,沒人比他更清楚。”
林舟道了謝,轉身直奔二樓。
老孫頭七十多歲,腿腳不利索,常年閉門不出。林舟抬手敲了半天門,才聽見屋裏傳來拖遝、沉重的腳步聲,緩慢又費力。
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隻渾濁昏花的眼睛,從縫裏探出來,警惕地盯著他。
“誰啊?”
“孫爺爺,我是七樓的林舟,想跟您打聽點事。”林舟放輕語氣。
“打聽啥?”
“關於這棟樓地基的事。”
門縫裏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裏閃過一絲忌憚,最終,木門緩緩推開。
老孫頭的屋子又小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半點光,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還有老人身上獨有的、沉悶的氣息。他慢慢挪到藤椅上坐下,佝僂著身子,林舟則坐在對麵的小板凳上,手心不自覺地攥緊。
“地基?”老孫頭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像破風箱在拉動,語氣帶著幾分忌憚。
“嗯,我最近家裏總不太安生,想問問根源。”林舟順著話頭說。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壓抑,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樓底下,當年挖出來過東西。”
“什麽東西?”林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骨頭。一大堆白骨。”老孫頭的手指,控製不住地在膝蓋上顫抖,眼神裏滿是後怕,“02年打地基,挖到兩米多深,土都變成黑紅色的了,往下一挖,全是骨頭,一層疊一層,根本分不清多少具,也分不清是誰的。”
林舟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施工隊沒停工上報嗎?”
“咋沒停?大夥都嚇壞了,要上報,可開發商不讓,說耽誤工期要賠錢。連夜拉來好幾車石灰,把那些骨頭就地埋了,直接在上麵澆水泥,硬生生把地基蓋了起來。”
“那些……是什麽人的骨頭?”
“不知道。”老孫頭搖了搖頭,語氣更沉,“後來聽老人說,這塊地早就是亂葬崗,明清時候就埋死人,還不是普通的墳地,是專門埋那些不幹淨的人的。”
“不幹淨的人?”
老孫頭抬眼,死死盯著他,那眼神冰冷又忌憚,看得林舟後背陣陣發寒:
“就是被那東西害死的人。老輩人都傳,早年間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半夜出現在誰家門前,誰家必定死人。後來請了高人來收,沒鎮住,隻把她封在了地下,鎮她的時候,用了七七四十九個人的骨血當引子。”
紅衣女人。四十九具骨血。
所有線索,瞬間在林舟腦海裏重合。
“那高人……鎮住她了嗎?”
老孫頭沒直接回答,隻是緩緩低下頭,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麵,聲音輕得像歎息:
“鎮沒鎮住,你晚上,不就知道了?”
林舟魂不守舍地從老孫頭家出來,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亂葬崗、紅衣邪祟、四十九具白骨、地基下的鎮壓……所有碎片線索拚湊在一起,他隱約摸到了真相的輪廓,卻唯獨缺了最關鍵的一塊——那個東西的真名。
他渾渾噩噩回到七樓,剛掏出鑰匙,目光驟然一凝。
門縫底下,又塞著一張紙條。
林舟彎腰撿起,指尖冰涼,緩緩展開。
紙上的字跡,徹底變了。
不再是之前顫抖扭曲的字跡,而是工整的楷書,帶著古樸的戾氣,一筆一劃,像是用毛筆蘸著血寫就:
“第四關:午夜對鏡梳頭。”
“今夜子時,你梳妝台上會多一把梳子。拿起它,對著鏡子梳三下。不許問緣由,照鏡子不許超過三秒。”
“這是規矩。”
林舟死死把紙條攥成一團,指節泛白。與此同時,手機備忘錄同步更新,文字冰冷刺骨:
“第四關:梳頭女·高危。”
“提示:鏡中的她,和樓下的她,是同一個。但鏡中的她,有臉。”
有臉?
樓下的紅衣女人,是一片空白的無臉,而鏡中的她,竟有完整的五官。
這意味著,隻要他走到鏡前,就能看清她的真麵目,可也意味著,他將直麵最凶險的死局,離死亡更近一步。
林舟推開門,快步走進臥室。
臥室角落的梳妝台,他平日裏極少使用,可此刻,台麵正中央,靜靜放著一把梳子。
一把老舊的木梳,梳身發黑,梳齒殘缺,上麵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像是被血浸泡過,又像是被烈火灼燒過,透著腐朽的陰氣。
牆上的掛鍾,穩穩指向晚上十點。
距離子時,還有整整兩個小時。
林舟把銅鏡和筆記放在手邊,僵直地坐在床邊,雙眼死死盯著那把詭異的木梳,大氣都不敢喘。
窗外,夜色一點點沉下來,黑暗慢慢吞噬整個房間,壓抑得讓人窒息。
突然,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是走在走廊地板,是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緩慢、沉重,鞋底摩擦著台階,聲音清晰又詭異,從一樓,一步步往上走。
二樓、三樓、四樓……
腳步聲,在他家門口,戛然而止。
緊接著,門縫底下,緩緩塞進來一縷暗紅色的布條,質地輕薄,像是裙擺,又像是袖口,在地上輕輕晃動,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她就在門外。
林舟攥緊銅鏡,掌心全是冷汗,渾身緊繃,一動不動。
手機再次亮起,訊息如同催命符:
“你還有兩小時。子時之前,她不會進來。但子時一到,你必須拿起那把梳子,站到鏡子前。”
“這是規矩,你逃不掉。”
門縫下的紅布,緩緩抽了回去。
腳步聲再次響起,依舊緩慢沉重,一步步往樓下走,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樓道裏。
林舟低下頭,看向手裏的銅鏡。
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紋,又長長了一截,從鏡邊蔓延到中心,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窗外月色慘白如紙,子時還未到。
可梳妝台上的那把舊木梳,竟開始自行輕輕顫抖,不斷發出細碎的、如同骨頭碰撞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