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腳步匆匆穿過鎮國公府的重重庭院,後背的冷汗被風吹得冰涼。
她一刻不敢耽擱,直奔鬆鶴堂。楊清妮端坐在上首,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才緩緩睜開眼。
“老夫人。”李婉兒氣息微促,將老葛查到的關於天水碧貢緞、特製金線、春杏擅長隱繡及其離奇失蹤、管事嬤嬤被罰等線索,條理清晰地快速稟報。
她重點強調了春杏告假後並未歸家,以及管事趙全訓斥針線房嬤嬤“看管不力,丟了要緊東西”這個看似尋常實則極不尋常的細節。
楊清妮聽著,撚動佛珠的手指並未停頓,眼神卻一點點沉下去,如同冰封的湖麵下湧動著暗流。
她臉上不見怒容,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冽。“香囊剛落下,人就沒了影。
丞相府,手腳倒是快得很。”
李婉兒心頭一緊:“老葛已經動用了所有能用的線,全力追查春杏離開丞相府當日的行蹤。隻是……對方如此乾淨利落,恐怕……”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找到活人的希望渺茫,對方很可能已經滅口。
“恐怕什麼?”
楊清妮抬眼,目光如電,直刺李婉兒眼底深處那絲猶疑,“怕她死了,還是怕她根本沒死,隻是個誘餌?”
李婉兒被這目光看得呼吸一窒。老夫人一句話,點破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凶險的可能性。
“若是滅口,說明春杏確實知道些不該知道、能要人命的事。她死了,線索就斷在丞相府門前。”
楊清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人心上,“可若是沒死……那就是趙無極挖好了坑,等著咱們往裡跳。
用春杏這條線,引蛇出洞,把盯著丞相府的眼睛,甚至把整個鎮國公府,都引到某個地方,然後……”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叩,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婉兒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老夫人看得太透了。
無論春杏是死是活,追查下去都危機四伏。對方已經布好了局,就等他們落子。
“那……我們等老葛的訊息?”李婉兒試探著問,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等?”楊清妮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等來的,隻會是對方準備好的‘真相’。被動接招,永遠贏不了棋。”
她霍然站起身,七旬之軀站得筆直,一股久經沙場的銳利氣勢無聲散開,鬆鶴堂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老葛在外圍查他的,這是明線。
而春杏這條線,”楊清妮的目光投向門外漸沉的暮色,“我親自去。”
“老夫人!”李婉兒失聲驚呼,幾乎要跪下,“萬萬不可!太危險了!您身份貴重,若有閃失……”
“身份貴重?”楊清妮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嘲諷,“正因為身份貴重,有些地方,有些人,才更想不到我會去。婉兒,燈下黑的道理,你應該懂。”
她看著李婉兒焦急擔憂的臉,語氣稍緩,“放心,老婆子我還沒老糊塗,更不是去送死。吳家這艘船還沒沉,掌舵的人豈能先下船?”
走了兩步,思路越發清晰:“春杏老家在青州。青州……離京城數百裡,不算近,也不算太遠。若我是趙無極,要藏一個人,或者要‘處理’一個人,選在青州地界,既甩開了京城眼線,又不會遠到難以掌控。這是個合適的地方。”
“您要去青州?”李婉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去查查她離開京城那日的具體行蹤。”
楊清妮走到書案旁,提筆飛快寫下一行字,“老葛查外圍,是鋪網。而最靠近春杏消失點的痕跡,往往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有心人抹去。我們得趕在痕跡徹底消失前,去源頭看看。”
將寫好的紙條遞給李婉兒,“去找老葛,讓他動用最穩妥、最不引人注目的渠道,查三件事。”
“第一,丞相府當日所有出門車馬的記錄,尤其是去往城西或南門的;”
“第二,春杏告假前幾日,丞相府內院可有采買或呼叫過青州方向的貨物?哪怕隻是幾壇酒、幾匹土布;”
“第三,京城通往青州官道上的驛站,以及沿途幾個大的車馬行,十天內,有沒有收到丞相府或趙全名下的特彆打點?記住,隻查,不碰,更不許驚動任何人。”
“是!”李婉兒雙手接過紙條,隻覺得薄薄的紙片重逾千斤。
“還有,”楊清妮叫住轉身欲走的她。
“府裡的事,暫時交給周嬤嬤。對外就說我這幾日犯了舊疾,需靜養,概不見客。鬆鶴堂閉門謝客,由你親自守著,隻許信鴿進出。”
李婉兒用力點頭:“奴婢明白!隻是……老夫人,您一個人……”她實在無法放心。
“誰說我一個人?”楊清妮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府裡那些暗樁養了這些年,也該動動了。你隻管守好門戶,傳好訊息。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記住,從現在起,你守著的鬆鶴堂,就是我的‘病榻’。無論發生什麼,天塌下來,也要穩住。”
看著李婉兒領命而去、步伐堅定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楊清妮緩緩走回座位。
鬆鶴堂內燭火搖曳,將她端坐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透著一種山嶽般的沉穩與孤寂。
她閉上眼,指腹摩挲著冰冷的紫檀佛珠。春杏……這個小小的繡娘,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之下。
究竟藏著多深?是滅口的死潭,還是誘捕的陷阱?亦或是……兩者皆有?
趙無極你這盤棋、下的夠狠、也夠毒。
但你彆忘了,棋盤對麵坐著的,是曾與你那主子在沙場對弈、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楊清妮。
你想用一條人命來做餌?那就看看,最終咬鉤的,會是誰!
她猛地睜開眼,眸底深處,沉寂了數十年的戰意與殺機,如同被喚醒的凶獸,悄然複蘇。
重生歸來,第一場真正的硬仗,或許就要在這尋找一個失蹤繡孃的路上,猝然打響。
她站起身,走向內室,背影融入燭光難以照亮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