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噬最後一絲天光時,楊清妮已身在青州城內。
粗布衣服裹住她挺直的脊背,刻意放慢的步伐帶著點尋常老嫗的遲滯。
她沿著老葛傳回的訊息,精準走向春杏當日離開京城後,可能踏足的第一站——城西的“悅來客棧”。
客棧大堂人聲嘈雜,跑堂端著托盤穿梭,酒氣汗味混雜。
楊清妮選了角落一張油膩的桌子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陽春麵。她低著頭,彷彿被旅途勞頓壓垮,渾濁的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櫃台後撥著算盤的微胖掌櫃。
麵湯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她耐心等到掌櫃得空,才拄著臨時找來的木棍,顫巍巍挪過去。
“掌櫃的……”聲音帶著風沙刮過的沙啞,“跟您打聽個人兒?前些日子,約莫是……上月底,可有位二十出頭、瞧著挺清秀的姑娘來投宿?京城口音,可能背著個藍布包袱?”
掌櫃眼皮都沒抬,手指在算盤珠上飛快跳動。“上月底?客來客往的,一天幾十號人,哪能個個都記住。姑娘?沒印象。”語氣敷衍。
楊清妮塞過去一小塊碎銀,壓在油膩的櫃台上。“勞您再想想?那姑娘姓春,是我遠房侄女,家裡老人病重,急等著她回去,人卻沒了信兒……”她語氣急切又卑微。
銀子消失得很快、掌櫃終於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又低頭翻看起厚厚的登記簿冊。
翻了幾頁,手指在一個個名字上劃過,最終停住,搖頭。“上月底沒有姓春的女客登記、京城口音的年輕姑娘……那幾天倒也有幾個,但都是跟著商隊或是夫妻同住,沒見落單的。”
他把簿子合上,“老婆子,去彆處問問吧,興許是住彆家了。”
楊清妮渾濁的眼裡掠過一絲失望,更多是瞭然。
她沒再糾纏,道了聲謝,慢吞吞地挪出客棧。
線索斷得很乾淨、預料之中、春杏若真被人帶來青州,又怎會光明正大住店留下名姓?
她轉向下一個目標——城西最大的“順風車馬行”。
馬廄裡牲口的臊氣撲麵而來,卸車裝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穿著短褂、臉上沾著灰的年輕夥計正費力地搬著沉重的馬鞍。
楊清妮等他把鞍子放下,喘著粗氣抹汗時才湊過去。“小哥,辛苦。”
她遞過去一個剛買的粗麵餅子,“跟你打聽個事?”
夥計一愣,看看餅子,又看看這不起眼的老婆子,猶豫一下接了過來,“您問。”
“上月底,大概……二十七八號?可有從京城方向來的車馬,捎帶過一個年輕姑娘?就她一個人,京城口音。”楊清妮描述著春杏可能的樣貌。
夥計啃著餅子,皺眉使勁想。“京城來的車……那幾天有好幾趟呢。帶姑孃的?”
他搖搖頭,“單獨一個姑孃家走長路、少見、跟著商隊或者搭伴的倒有。二十七八號……”他忽然頓了頓。
“對了,那天下午快收工了,倒是來過一輛挺講究的青篷馬車、京城來的、就停在門口角落,沒進院子。趕車的是個生麵孔、臉繃得緊、一句話沒有。”
“他下車進賬房結賬,我正好去後院牽馬,好像……好像看見車裡有人影,穿得挺素淨,是不是姑娘看不清,但那車簾子掀開條縫,裡麵確實不止那車夫一個。”
“那車後來去哪了?”楊清妮追問。
夥計嚥下最後一口餅、搖頭,“這哪知道?結完賬就走了,方向……好像是往城南那邊?天都擦黑了。”
他補充道,“那車看著就不便宜,趕車的也板著臉,我們做夥計的,哪敢多問多看。”
城南楊清妮記下這個模糊的方向,車馬行的線索也到此為止,那輛神秘的青篷馬車成了唯一的、飄渺的指向。
天色徹底黑透,青州城宵禁的梆子聲遙遙傳來。
楊清妮避開巡街的兵丁,身影融入狹窄曲折的巷道,她沒去城南,反而朝著城西更偏僻的角落潛行。
白天踩點時、她留意到這片區域靠近舊碼頭,廢棄的倉房林立。
若有人要在青州城內藏匿或處理什麼,這些無人問津的角落,遠比城南的繁華街巷更合適。
黑暗是最好的掩護,她避開零星燈火,像一抹影子掠過斷壁殘垣。
一座半塌的磚石倉房隱在更深的陰影裡,門板早已不知去向。
楊清妮閃身而入,濃重的塵土和黴腐味立刻包裹了她。
月光從破漏的屋頂和牆縫吝嗇地投下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堆積的破爛雜物輪廓。
她屏息凝神,指尖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緩緩移動,一寸寸探查。
牆角堆著些朽爛的麻袋和斷裂的木架。她俯下身,小心地撥開覆蓋的厚厚灰塵和蛛網。
指尖觸到堅硬的磚麵,繼續摸索。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塊靠近地麵的牆磚上,似乎有異樣的凹凸感。
湊得更近,幾乎貼在冰冷粗糙的磚麵上,用指甲仔細刮掉表麵一層浮灰。
月光恰好移過一道縫隙,微弱的光線落在那處。
一個刻痕顯現出來、線條很淺,邊緣有些模糊,像是用尖銳的硬物匆忙刻劃而成。
那是一個小小的、略顯歪扭的圖案,
楊清妮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圖案由幾道簡潔的弧線和一個小圓點組成,看似隨意,但她絕不會認錯——那紋樣、與春杏繡在香囊內層、用作隱秘記認的獨特針法紋樣,幾乎一模一樣!
隻有細微的力道深淺差異,顯露出刻劃時的倉促和緊張。
心臟在胸腔裡沉沉地撞了一下、她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指尖死死按在那冰冷的刻痕上。
不是巧合。春杏一定來過這裡!而且是在一種身不由己、甚至極度危險的情況下,才冒險留下了這個指向自身的標記。
冰冷的磚麵硌著指腹,那刻痕的紋路走向,與記憶中香囊內層隱秘的針腳走向,在她腦海裡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倉庫裡死寂一片,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和夜風穿過破洞的嗚咽。
楊清妮緩緩直起身、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黑暗、掃視著這個充滿腐朽氣息的死亡陷阱。
誘餌?還是棄屍之地?無論如何,春杏留下的印記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迷霧的核心。她必須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