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指尖捏著那份燙金請帖,丞相府的回禮精緻得刺眼。
李婉兒低聲道:「趙相稱病,謝絕新茶。」
楊清妮嘴角扯開一絲冷硬的弧度,「備馬,去北邊。」沒有片刻耽擱,她點了十二名吳家軍死士,全是武宗境界的好手。
新茶未涼,人已出城,把帝京的暗湧和丞相府森冷的門庭甩在身後。
北風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鞭子,鞭鞭帶血。一行人棄了官道,專揀荒僻小路疾馳。
馬蹄裹了厚布,踏在凍土上隻有沉悶的噗噗聲。楊清妮伏在馬背上,銳利的目光穿透風沙,掃視著前方起伏的荒原。她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挖根的。
黑石堡的官製箭矢、府庫的構陷、斷指人的線索,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她心頭,蛇頭都隱隱指向北邊這片廣袤而危險的土地。
接近北蠻部落外圍時,空氣中開始彌漫牲口糞便和未鞣製皮子的腥膻氣。低矮的土坯房和圓頂氈帳雜亂地聚在一起,外圍隻有簡易的木柵欄。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楊清妮打了個手勢,十三道黑影如同融入墨汁,悄無聲息地潛入。避開零星遊蕩的哨兵和醉醺醺的蠻族漢子,他們朝著部落中心、最大最華麗的那頂金頂王帳摸去。
突然,一陣壓抑的嗚咽和粗野的喝罵聲從側麵一個不起眼的皮帳裡傳來。楊清妮腳步一頓,凝神細聽,是女人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求求你們……放過孩子……」緊接著是蠻語的嗬斥和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楊清妮眼神一厲,手勢微動,兩名死士如狸貓般滑向皮帳。
帳內景象令人血湧。幾個衣衫襤褸、渾身血汙的梁人被鐵鏈鎖著,一個婦人蜷縮在地,死死護著懷裡約莫七八歲的男孩。
一個滿臉橫肉的北蠻武士正獰笑著,用生硬的梁語罵著,鞭子高高揚起。刀光一閃,武士的喝罵戛然而止,咽喉處噴出一股血霧,沉重地栽倒。另一名死士迅速割斷俘虜身上的繩索。
「彆出聲,跟我們走。」楊清妮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俘虜。那婦人看清楊清妮的麵容,渾濁的眼中陡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醉醺醺的蠻語交談。楊清妮示意噤聲,眾人屏息貼在帳壁陰影裡。
「……王……催得緊……趙相那邊……人頭……」斷斷續續的詞句飄進來,帶著濃重的酒氣。
楊清妮瞳孔驟然收縮。趙相!另一個聲音更清晰些,透著得意:「放心……黑石堡……撐不了多久……等吳家那老太婆的……腦袋……送到……丞相大人……許諾的……鹽鐵……」
腳步聲在帳外停住,似乎想進來。帳內空氣瞬間凝固,楊清妮無聲地抽出腰間短匕。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王帳方向突然響起一陣喧嘩和號角聲,像是在召集人手。
帳外的腳步聲罵了一句,匆匆轉向王帳跑去。
危機暫時解除。楊清妮果斷下令:「帶他們去西邊三裡外的風蝕岩後麵等。」
她看向那婦人,「你們是黑石堡的?」
婦人用力點頭,淚水混著血汙淌下:「是……我們是堡外放牧的……三天前被抓來……他們……他們逼問堡裡的佈防……還說……」她聲音發顫,「說等破了堡,要用吳老太君的頭……去跟大梁的丞相換東西……」
「趙無極!」楊清妮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殺意如同實質。
王帳方向的喧嘩更盛。楊清妮心念電轉,趙無極與北蠻勾結的鐵證就在眼前,但如何拿到?強闖王帳風險太大。
她目光掃過地上北蠻武士的屍體,落在他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囊上。
一名死士會意,迅速翻檢,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著的羊皮紙。
展開,上麵赫然是梁文!字型工整,措辭隱晦,但核心意思露骨:約定北蠻加緊進攻黑石堡,牽製吳家軍主力,事成之後,割讓北疆三城,並以鹽鐵萬斤相酬。落款處,一方鮮紅的私印——正是趙無極的私章!
「走!」楊清妮將羊皮信貼身藏好,當機立斷。
一行人帶著救下的俘虜,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濃重的夜色,朝著預定彙合點疾行。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但楊清妮的心更冷。證據在手,趙無極勾結外敵、圖謀吳家、禍亂邊疆的滔天罪證,終於被她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風蝕岩的陰影下,眾人短暫喘息。婦人抱著失而複得的孩子,泣不成聲。
楊清妮看著遠處北蠻部落中心跳動的火光,王帳的輪廓在暗夜中顯得猙獰。
她沉聲對死士道:「派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安全送回黑石堡附近。」她指了指那對母子。
「老太君,那您?」領頭的死士問。
楊清妮望向帝京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趙無極以為躲在帝京,用些下作手段就能扳倒吳家。他錯了。」她握緊了袖中的羊皮信,冰冷的觸感讓她無比清醒。「這份『禮』,老身要親自送還給他。但不是現在。」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帶上戰場上的金戈之氣,「當務之急,是黑石堡!蠻族得了趙無極的許諾,攻勢隻會更瘋狂。浩然那邊,壓力太大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東北方向,黑石堡所在的方位,沉悶的戰鼓聲穿透呼嘯的北風,隱隱傳來。鼓點一聲緊過一聲,帶著不祥的意味。楊清妮霍然起身,翻身上馬,馬鞭指向鼓聲傳來的方向。「回黑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