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勇猛不夠。」楊清妮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記住,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無數將士的性命。遇敵,要狠!臨陣,要穩!更要學會看,看天時,看地利,更要看人心!
特彆是……」她微微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留意軍中是否有異動,是否有不該出現的指令或訊號!若有,不必聲張,記在心裡,飛馬報我!」
吳浩然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祖母話中的深意和肩頭更重的責任,他用力點頭:「孫兒謹記!」
夜色深沉,鎮國公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楊清妮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黑石堡的位置,目光幽深如寒潭。
窗外,府中各處仍有燈火和人聲,那是大軍出征前最後的忙碌與準備。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鎮國公府正門大開,披堅執銳的甲士肅立兩側,鐵甲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輛輛裝載著輜重的馬車已經排列整齊,馬車前麵的戰馬全身套著黑色的玄甲,一種無形的肅殺壓退街道兩邊看熱鬨的人群。
楊清妮再次出現,她沒有再穿那身沉重的朝服,也沒有穿昨日那身勁裝軟甲,而是換上了一身玄色為主、鑲著暗金紋路的貼身戰袍,外麵罩著一件同樣玄色的半身軟甲。
花白的頭發用一根古樸的玉簪緊緊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銳利依舊的眼睛。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佩劍。她一步步走出府門,踏上早已備好的戰馬,動作利落,絲毫不見老態。
吳浩然一身亮銀甲冑,手持長槍,護衛在她身側。李婉兒和吳忠站在府門台階上,目送著他們。「出發!」楊清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沉重的號角聲撕裂清晨的寧靜。馬蹄聲由緩至急,如同悶雷般響起,踏碎了京城的安靜。玄色的吳字大旗在隊伍最前方獵獵展開,迎著晨風,指向北方。
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他們看著這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看著那麵熟悉的、象征著守護與榮耀的吳字旗,看著馬背上那位白發如雪、脊梁挺得筆直的老太君,眼神複雜,有期盼,有擔憂,也有久違的激動。
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蔓延。「是老太君!她親自掛帥了!」「吳家軍又出征了!」「老天保佑,一定要打勝仗啊!」「鎮國公府……還是有頂梁柱在的……」
隊伍穿過長街,抵達京城北門,高大的城門緩緩開啟,門外是通向未知戰場與凜冽北風的官道。
城樓上,幾道身影隱在垛口之後。為首一人,紫袍玉帶,正是丞相趙無極。他麵無表情地俯視著下方浩浩蕩蕩開拔的軍隊,目光最終定格在馬背上那個玄色的身影上,眼神陰鷙深沉,如同伺機而動的毒蛇。
楊清妮似有所感,在即將穿過城門洞的那一刻,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閃電,精準地刺向城樓垛口後的陰影。隔著一箭之地,兩道目光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轟然相撞,沒有隻言片語隻有看不見的硝煙在彌漫。
楊清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彷彿在說:我來了。隨即,她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率先衝出了高大的城門。身後,黑色的鐵流滾滾向前,玄色的大旗在風中烈烈招展,義無反顧地沒入北方蒼茫的地平線。
北風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楊清妮勒馬立在黑石堡殘破的城頭。城下,蠻兵如同潮水般的退去,留下狼藉的戰場和衝天的血腥氣息。
吳浩然渾身浴血,拄著長槍,胸膛劇烈起伏,年輕的臉上混雜著疲憊與初戰得勝的亢奮。「祖母!幸不辱命,蠻兵退了!」楊清妮的目光掃過戰場,並未停留於眼前的慘勝。
蠻兵退得過於迅速,陣型雖亂卻不潰散,更像是有序後撤。「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加固城防。蠻兵不會善罷甘休。」她的聲音冷靜,穿透呼嘯的風聲,「周猛!」「老太君!末將聽令」斥候營統領周猛應聲上前,臉上帶著戰鬥留下的血汙。
「派出所有斥候,盯死蠻兵主力動向。他們退往何處,後續兵力如何,有無援兵跡象,我要確切訊息。」
「得令!」周猛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祖母,蠻兵已敗退,何不乘勝追擊?」吳浩然喘息稍平,眼中戰意未消。
「敗退?」楊清妮轉頭看他,眼神銳利,「你仔細看!他們丟下的多是老弱傷兵和破損輜重,精銳何在?撤退路線可有混亂?這是誘敵,絕非潰敗。你身為先鋒,當學會看透表象。」
吳浩然心頭一震,凝神望向遠方煙塵中的蠻兵背影,果然發覺其退而不亂,秩序井然。他臉上掠過一絲愧色:「孫兒魯莽,謝祖母教誨。」
「無妨。記住今日所見。」楊清妮語氣稍緩,「傳令下去,各部嚴守崗位,不得懈怠。今夜,堡內加強巡哨,多置暗樁火把。蠻兵慣用夜襲,不可不防。」
夜幕很快籠罩了殘破的黑石堡,白日廝殺的喧囂沉寂下來,隻餘風聲嗚咽和傷兵的呻吟。堡牆之上,火把搖曳,映照著吳家軍將士警惕的麵容。
楊清妮沒有回營房休息,她披著大氅,立在城樓最高處,目光沉沉地投向北方無垠的黑暗。寒風掀起她花白的鬢發,身形卻如磐石般穩固。
「老太君,夜寒露重,您……」親衛上前,遞過一個暖手爐。
楊清妮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她的心神全在堡外那片沉寂的黑暗裡。時間一點點流逝,當堡內大部分人都開始因疲憊而精神鬆懈時,楊清妮的耳朵捕捉到一絲異樣的聲響——極其輕微,混雜在風聲裡,像是無數沙礫被小心翼翼地踩踏滾動。
「來了。」她低語,聲音冷冽。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堡牆外數十丈遠的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火光跳躍,映照出密密麻麻如同鬼魅般匍匐前進的蠻兵身影!他們趁著夜色掩護,無聲無息地潛行到瞭如此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