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用矛尖胡亂撥弄了幾下旁邊的垃圾,罵罵咧咧:“**,臭死了!那老東西能往這鑽?彆白費力氣了!”
他似乎對這片汙穢之地極為厭惡,很快轉身離開,腳步聲朝著巷子深處遠去。
火把的光和嘈雜的人聲終於漸漸遠離,被更深的黑暗和死寂取代。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搜查聲,證明危險並未解除。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李婉兒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慌忙看向楊清妮,借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老太君的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斷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軟軟垂落,肩胛的位置明顯凸起一塊。
“老太君!您…您怎麼樣?”李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想檢視傷勢,又怕碰疼了她。
“死…不了……”楊清妮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李婉兒驚慌的臉,最終落在巷子入口的方向,確認追兵暫時沒有返回的跡象。
她必須抓緊時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腐臭的空氣嗆得她一陣劇烈咳嗽,斷臂隨之劇顫,痛得她眼前金星亂冒。她強忍著,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死死抓住李婉兒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李婉兒吃痛。
“聽…我說!”楊清妮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婉兒…密信…磚縫……”
李婉兒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什麼,眼中的恐懼被一種更深的決然取代。
她用力點頭,聲音雖低卻無比清晰:“奴婢記得!城隍廟後牆,左數第七塊青磚!”
楊清妮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欣慰,這丫頭關鍵時刻靠得住。她艱難地喘息著,積攢著說話的力氣:
“追兵…很快…會回頭…搜這裡…躲不住…”她斷斷續續地說著,目光緊鎖李婉兒,“你…去!去取密信!它…是吳家…唯一的…活路!”
“不!老太君!”李婉兒猛地搖頭,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奴婢不能丟下您!您傷得這麼重,奴婢背您走!我們一起……”
“糊塗!”楊清妮厲聲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隨即又猛地壓低,劇烈的疼痛讓她額上青筋暴起。
“背著我…誰也…走不了!都得…死!”她死死盯著李婉兒的眼睛,那目光彷彿能穿透黑暗,“密信…必須…送出去!送到…浩然手裡!隻有…它能…扳倒…趙無極!能…救吳家!”
她喘了口氣,用儘力氣將李婉兒的手抓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裡:“我…留下…引開…他們。你…趁亂…走!記住…拿到信…直接…出城…去北疆…找…浩然!誰…也彆信!”
李婉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楊清妮枯槁的手背上。她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油儘燈枯的老太君,看著她眼中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求生意誌和守護家族的決心,一股滾燙的悲壯和勇氣猛地衝垮了恐懼。
她知道老太君說得對,這是唯一的辦法。
“奴婢…明白!”李婉兒的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
她胡亂抹掉眼淚,用力點頭,“奴婢一定把信送到世子爺手裡!老太君,您…您一定要撐住!等奴婢帶世子爺回來救您!”
楊清妮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最終隻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鬆開李婉兒的手,身體因為脫力而微微後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斷臂的劇痛似乎也麻木了些許。
“走…快走…彆…回頭…”
巷子深處,搜查的聲音再次清晰起來,並且越來越近。
士兵的呼喝和翻動雜物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李婉兒最後深深地看了楊清妮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擔憂、決絕、還有無言的承諾。
她不再猶豫,猛地一咬牙,身體如同狸貓般貼著牆角,無聲無息地朝著與搜查聲相反的方向,巷子更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潛行而去,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陰影裡。
腐臭的暗巷中,隻剩下楊清妮一個人。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渾濁的眼底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燃燒的瘋狂。
她緩緩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摸索著,從身下濕滑的汙泥裡,摳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緊緊攥在手心。
粗糙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感,讓她昏沉的頭腦保持著一線清醒。
活下去!拿到那封信!吳家的血不能白流!老國公的仇,必須報!
趙無極…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的魑魅魍魎…一個都彆想逃!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將全身僅存的力量都凝聚起來,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腳步聲,就在垃圾堆外停下了。
火把的光突然刺破黑暗,楊清妮猛地睜開眼。
三個披甲士兵粗暴地踢開籮筐,腐爛的菜葉飛濺而起。為首的絡腮胡獰笑著舉起長矛:老東西,果然在這!
碎瓦片在掌心割出血痕。楊清妮突然暴起,揚手將汙泥甩向最近士兵的眼睛,在對方慘叫的同時,鋒利的瓦片狠狠劃過他的咽喉。
溫熱的血噴在臉上時,她已滾向第二個士兵的腳邊,用全身重量撞向他的膝蓋。
攔住她!絡腮胡的長矛擦著楊清妮的耳畔釘入牆壁。
她趁機抓住矛杆借力站起,斷臂的劇痛讓眼前陣陣發黑,卻死死攥著染血的瓦片不退反進。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李婉兒碰倒瓦罐的聲響,她必須給那丫頭爭取更多時間。
趙無極的走狗!楊清妮嘶吼著撲向絡腮胡,任由長矛刺穿肩胛骨也要將瓦片紮進他的眼窩。
垂死的慘叫驚飛了簷角的烏鴉,遠處立刻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她踉蹌著扶牆站定,望著巷口湧來的火把,染血的嘴角扯出冷笑。
最後一個士兵舉著刀不敢上前,楊清妮突然扯開衣襟,露出綁在胸前的火藥包,火摺子在指尖迸出火星:來啊!讓老身帶你們去見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