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指尖的金絲軟甲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柄名為「秋水」的長劍被穩穩束在腰側。
她最後看了一眼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劉明德,對李婉兒道:「撬開他的嘴,一個字都不許漏。府裡交給你了。」
「老太君放心!」李婉兒肅然應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憂心,「您親自去,務必當心!」
楊清妮頷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踏出賬房,門外,早已等候的影衛隊長躬身:「老太君,馬車已出城往北,我們的人綴在後麵,沿途留有暗記。」
「備馬!」楊清妮聲音短促有力,鎮國公府側門悄然洞開又合攏,數匹快馬如射日之箭,向著城外疾馳而去。
蹄聲被包著布踏在地上,隻餘下沉悶的叩擊聲,敲打在空曠的街道上。
楊清妮一馬當先,夜風掀起她銀白的鬢發,露出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眸。
金絲軟甲覆在她蒼老卻依舊挺直的脊背上,秋水劍在身側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拍打,透著一股沉沉的殺伐之氣。
追蹤比預想中更順利。丞相府那輛青篷馬車並未刻意隱藏行跡,或者說,駕車之人對甩掉追蹤似乎並不在意。
車轍深深碾過城外官道鬆軟的泥土,指向北方影衛沿途留下的標記清晰可見,如同黑夜裡的引路燈。
「老太君,」一名在前方探路的影衛勒馬回報,聲音壓得極低,「馬車在前方岔路口轉入西邊小路,看方向,像是往『亂石坡』那邊去了。」
亂石坡?楊清妮眉頭微蹙,那是京都西郊一片荒涼的亂葬崗,地勢崎嶇,人跡罕至,隻有幾間廢棄的破敗義莊。
趙無極的人,深更半夜去那種地方做什麼?接頭?滅口?還是……那裡藏著「暗河」真正的巢穴?
「追!」她沒有任何遲疑,馬頭一轉,率先衝上了那條更為狹窄泥濘的小路。
小路蜿蜒深入,兩旁是越發茂密陰森的樹林,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麵投下怪誕扭曲的暗影。
空氣裡彌漫著濕冷的腐葉氣息和淡淡的土腥味。
馬蹄踏在濕滑的落葉和裸露的樹根上,速度不得不放慢下來。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兵刃,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幽深的黑暗。隻
有楊清妮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前方,彷彿能穿透重重樹影,釘死那輛行蹤詭秘的馬車。
「停!」影衛隊長突然低喝一聲,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蹲在泥濘的小路中央仔細檢視。
他撚起一小撮被車輪翻起的、顏色明顯不同的泥土,湊到鼻尖嗅了嗅。
「老太君,是新的車轍,但混了彆的東西……像是……香灰?」
楊清妮也下了馬,接過那撮泥土。指尖撚開,除了濕潤的黃土,果然摻雜著些許灰白色的粉末,帶著一種陳腐的、寺廟裡特有的香燭氣息。
她抬眼望向小路更深處的黑暗,那裡,隱約可見幾處殘破屋舍的輪廓,在黎明前的微光裡如同蟄伏的巨獸。「是義莊。」影衛隊長肯定道,「隻有那裡常年燒紙焚香。」
「棄馬,潛行接近!」楊清妮果斷下令目標近在咫尺,馬蹄聲太過招搖。
眾人將馬匹牽入路旁密林深處拴好,隻留下兩名影衛看守接應。其餘人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沿著小路邊緣,向著那幾間孤零零的破敗義莊摸去。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步都踏在緊繃的心絃上,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幾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更添幾分死寂。
靠近最大的一間義莊,破敗的木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不定的昏黃光亮。
那輛青篷馬車就停靠在義莊側麵一個塌了半邊的草棚下,拉車的馬匹似乎有些不安,蹄子輕輕刨著地麵。
影衛隊長打了個手勢,幾名影衛如同壁虎般貼著斑駁脫落的土牆,敏捷地攀上屋頂,占據了製高點。
楊清妮則帶著剩下的人、無聲無息地掩到義莊正門兩側,側耳傾聽裡麵靜悄悄的,隻有那點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太安靜了楊清妮眼神示意,一名影衛會意,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石,手腕一抖,石子精準地擊打在虛掩的木門邊緣。
「吱呀——」木門被撞開一條更大的縫隙,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門內依舊毫無反應不對勁!楊清妮心頭警兆頓生、她不再猶豫,右手握住了腰間的秋水劍柄,左手猛地發力,將那扇沉重的破木門徹底推開!
「哐當!」門板重重撞在牆上,激起一片灰塵。昏黃的燭光瞬間照亮了門內的景象。
義莊內部空曠而破敗,正中停放著幾口落滿灰塵的薄皮棺材,角落裡堆著些破爛的草蓆和雜物。
唯一的光源來自靠近後牆的一張破木桌上,一支殘燭正幽幽燃燒,蠟淚堆積。
桌旁背對著門口、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布袍、身形佝僂的人影,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泥塑。
青篷馬車裡的人呢?就在眾人目光被那背影吸引的瞬間,異變陡生!「嘩啦!」
義莊側麵一處早已腐朽不堪的窗戶猛地被人從內撞開,木屑紛飛!一道穿著深色勁裝、蒙著麵巾的身影如同狸貓般迅捷無比地竄了出來,落地後毫不停留,直撲側麵的山林!
「追!」楊清妮厲喝出聲、身形如電、第一個追了出去,目標終於現身了!那蒙麵人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在亂石和灌木叢中縱躍如飛,速度奇快。
影衛們緊隨楊清妮之後,呈扇形包抄過去。李婉兒緊緊跟在楊清妮身側,手中也扣緊了短劍。
山林中追逐驟然爆發。蒙麵人利用樹木和嶙峋怪石不斷變換方向,試圖甩掉追兵。
影衛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始終死死咬住對方。金鐵交鳴聲和衣袂破風聲在寂靜的林中急促響起。
「留下!」一名影衛從斜刺裡殺出,刀光如匹練般斬向蒙麵人後心。
蒙麵人身形詭異地一扭,險險避開刀鋒,反手擲出幾點寒星!影衛揮刀格擋,叮當幾聲脆響,幾枚淬毒的細針被磕飛。
趁此間隙,蒙麵人猛地加速,衝向一片更為茂密的荊棘叢。
楊清妮眼神一厲,腳下發力,速度驟然提升,竟在瞬間拉近了距離。
蒼老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個起落便追至蒙麵人身後不足丈許!
秋水劍嗆然出鞘,冰冷的劍鋒劃破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對方後腰要穴。
蒙麵人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在劍尖即將及體的刹那,猛地向側前方撲倒翻滾,動作狼狽卻有效,再次躲開了致命一擊。
翻滾中他順勢抓起一把泥土,揚手就朝追得最近的李婉兒臉上撒去!
「婉兒小心!」楊清妮急喝,李婉兒下意識偏頭閉眼,揮袖遮擋。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那蒙麵人竟不再逃跑,反而借勢彈起,合身撲向因躲避泥土而動作稍滯的李婉兒!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烏黑的短匕,直刺李婉兒心口!這一下變招狠辣至極,竟是打著拉一個墊背的主意!
「找死!」楊清妮怒叱一聲,手腕一抖,秋水劍化作一道流光,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磕在蒙麵人持匕的手腕上!
「當!」一股巨力傳來,蒙麵人手腕劇痛,短匕脫手飛出。
悶哼一聲身體被帶得一個趔趄,就在他重心不穩的刹那,楊清妮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抓向他臉上的蒙麵巾!
蒙麵人眼中閃過一絲驚駭,拚命後仰試圖躲避。
嗤啦一聲,布帛撕裂!蒙麵巾被楊清妮的指尖扯下半邊,露出了小半張臉——一個略顯蒼白、下頜線條緊繃的男人麵孔!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那絲頑強透出的灰白終於徹底撕裂了濃墨般的夜幕。
第一縷微弱的、帶著涼意的晨光,穿透稀疏的枝葉,恰好落在那張被扯下半邊遮掩的臉上。
楊清妮的動作,連同她手中那半片飄落的蒙麵巾,瞬間僵在了半空。
她死死盯著那張在晨光中暴露無遺的臉,那雙經曆過兩世沉浮、洞悉無數陰謀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是你?!」楊清妮的聲音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沉的震動,手中的秋水劍,穩穩地停在了對方的後頸要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