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指尖撚著那張空白的紙條,薄薄的紙片彷彿淬了冰,寒意直透骨髓。
竹筒上那道扭曲如蛇的刻痕,在她眼中猙獰畢現沒有字跡,本身就是最清晰、最囂張的宣告——「暗河」的觸須,早已無聲無息地探入了鎮國公府的心臟地帶,就在她眼皮底下。
「空白?」她聲音不高卻像淬了火的鐵塊砸在地上,字字清晰卻語氣冷冽。
「這是告訴我他們的人無處不在,傳句話、遞個訊息,甚至取人性命、都易如反掌。」
目光掃過李婉兒那張瞬間繃緊的臉。
「吳六招出的斷指特征、是條好線索,查!府內所有人、上至管事、下至灑掃雜役,一個不漏!特彆是那些平日裡不起眼、能隨意走動、接觸內外的人,給我細細地查!誰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立刻鎖拿!」
李婉兒心頭一凜立刻躬身:「奴婢明白!這就去辦!」她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
楊清妮捏著那張空白的紙條,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紙條的「無」,比任何血淋淋的威脅都更具壓迫感。
它宣告著「暗河」的肆無忌憚,也暴露了他們急於掐滅線索的恐慌。
趙婆子這條線斷了但斷指之人,就是新的突破口!
「來人!」楊清妮的聲音穿透鬆鶴堂的幽靜、一個身著勁裝、氣息沉穩的護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調一隊『影衛』能力最全的那批。」
楊清妮下令,眼神銳利如刀鋒。
「盯死丞相府!趙府的一舉一動、他府裡進出的每一個人,哪怕是隻蒼蠅飛過牆頭,也要給我記清楚!尤其留意,有沒有行蹤詭秘、或者身體有異樣的人靠近。李婉兒那邊若有訊息,立刻配合行動。」
「遵命!」護衛抱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
鬆鶴堂再次陷入沉寂。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楊清妮沉凝的麵容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走到書案前,那張記錄著「鬼手」範離線索的紙箋還在,南疆圖騰的陰冷氣息似乎仍盤踞其上。
府內揪出的毒糕和馬料刺探,指向的是動搖吳家軍根基的陰毒;
而範離與妖族的勾連,則透著更詭譎莫測的凶險。
兩條線,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時可能亮出致命的獠牙。
時間在緊繃的空氣中緩慢流逝,每一刻、都像有沉重的鼓點敲在心上。
府邸深處隱隱傳來壓抑的騷動,那時李婉兒正帶人進行著無聲而徹底的篩檢。
不知過了多久,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李婉兒快步走進來,呼吸微促,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
「老太君,」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有眉目了!」
楊清妮霍然抬眼:「說。」
「查遍了府中所有男丁,連同那些常年在府內走動、有固定差事的婆子仆婦,暫時未發現斷指之人。」
李婉兒語速很快,「但是,查到了賬房!賬房的劉先生,劉明德!」
楊清妮眼神一凝:「他怎麼了?」
「劉明德平時做事嚴謹,深居簡出,右手執筆算盤,極少用左手示人。
方纔盤查到他時,他正低頭對賬,左手習慣性地蜷在袖中。奴婢命他抬起雙手查驗,他雖配合,但抬起左手時,動作明顯僵硬遲疑!」
李婉兒眼中閃過精光,「奴婢看得真切,他左手小指,齊根而斷!斷口陳舊,絕非新傷!」
「劉明德…」楊清妮緩緩重複這個名字。
一個在府中掌管錢糧進出、接觸無數機密的賬房先生!若他是「暗河」的暗樁,那府內還有什麼秘密能瞞過對方?
吳家軍的糧餉排程、府中人情往來、甚至…她與吳浩然暗中佈置的許多事情!
「人呢?」楊清妮的聲音冷得像冰。
「奴婢不敢打草驚蛇,隻藉口核對賬目有疑點,暫時將他穩在了賬房。
派了四個得力的人,扮作小廝守在門外,他插翅難飛!」李婉兒迅速回稟。
「好!」楊清妮眼中寒芒暴漲,「立刻帶我去!」
賬房內燈火通明,算盤珠子散亂地堆在寬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劉明德垂手立在案旁,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低著頭,麵色看似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額角滲出的冷汗,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兩個高大的「小廝」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地站在門邊,實則封住了所有退路。
門被推開,楊清妮在李婉兒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沉穩,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劉明德那隻下意識往袖子裡縮的左手。
「劉先生,」楊清妮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千鈞重壓,「府中例行查驗,有些事,需要先生解釋清楚。」
劉明德身體一顫,猛地抬頭,撞上楊清妮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老太…太君…」他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嘶啞。
「你的左手,」楊清妮根本不給他思考編造的時間,直指核心,「小指,是怎麼斷的?」
「轟!」劉明德隻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碾碎。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篩糠般抖了起來。
「老太君…太君饒命!小人…小人一時糊塗!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是…是有人逼我…他們說…說我不聽話,就…就殺了我老孃…」
「誰逼你?」楊清妮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住癱軟在地的劉明德。
「『暗河』是誰?如何與你接頭?這些年,你泄露了多少府中機密?說!」最後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
劉明德被這威勢嚇得魂飛魄散,幾乎癱成一團泥。「是…是一個蒙麵人!
每次都是夜裡…在…在府後巷子第三個拐角…塞…塞紙條給我…指令都在紙上…看完就要燒掉…他…他左手小指也缺著!
小人…小人隻傳遞一些…一些府裡的開銷賬目…人員進出…還有…還有世子爺幾次離府的大致時辰…」他抖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地招供。
「開銷賬目,人員進出,世子行蹤…」楊清妮咀嚼著這幾個詞,眼底的寒意幾乎凝結成冰。
這些看似瑣碎的資訊,落在有心人手裡,足以拚湊出府內防禦的疏漏,推算出吳浩然的行動規律!
這劉明德,就是釘在鎮國公府心臟上的一顆毒釘!「蒙麵人,左手斷指…」李婉兒在一旁低語,眼神銳利,「和吳六招供的接頭人特征一致!是同一個人!」
就在這時,賬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被派去監視丞相府的影衛閃身進來,氣息微亂,顯然是一路疾馳。
「稟老太君!」他單膝跪地,語速飛快。
「丞相府有異動!半個時辰前,相府側門悄悄駛出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直奔城外!駕車的是個老仆,但車內之人身形被簾子遮住,看不真切。屬下已派兩人暗中尾隨!」
「城外?」楊清妮眉頭驟然鎖緊。
趙無極這個時候派人秘密出城?是去報信?還是…去處理什麼見不得光的尾巴?劉明德被抓的訊息,難道已經泄露了?
不,李婉兒動作很快,府內訊息應該暫時封鎖著。
「立刻加派人手,追上去!務必弄清馬車去向,盯死車內之人!」楊清妮果斷下令。
「另外,通知吳浩然,讓他那邊也提高警惕!『暗河』已經動了!」影衛領命,迅速消失。
楊清妮的目光重新落回麵無人色的劉明德身上。「帶下去,嚴加看管!」她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把他知道的所有接頭方式、紙條內容,哪怕一個字,都給我撬出來!」
劉明德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賬房內隻剩下楊清妮和李婉兒,以及桌上那散亂的算盤珠。
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老太君,」李婉兒憂心忡忡,「趙無極那邊突然派人出城,會不會是…」
「不管他要去哪裡,要做什麼,」楊清妮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利劍。
「都說明我們打中了『暗河』的七寸!他們急了!越急,破綻就越多!」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枚冰冷的算盤珠,用力攥在掌心。
「府內的鬼揪出了一個,府外的蛇、也該引出來了!」
她猛地轉身,銀白的發絲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婉兒,取我的金絲軟甲和那柄『秋水』劍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一根釘子釘死在地上的堅定,「通知府中所有能戰之人,外鬆內緊、隨時待命,天快亮了,這黎明前的黑暗,怕是要用血來換!」
李婉兒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楊清妮的打算——老太君要親自出手了!
她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應聲:「是!」楊清妮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深沉的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像一塊巨大的、沉重的墨色絨布,嚴嚴實實地覆蓋著整座府邸,覆蓋著整個京都。
但在這極致的黑暗深處,東方遙遠的天際,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正頑強地刺破厚重的雲層,悄然暈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