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侍立楊清妮身後的李婉兒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手臂一伸一擋,硬生生用胳膊肘將那飛來的碟子撞開!
「啪嚓!」碟子摔在幾步外的地上,粉碎,幾塊精緻的點心滾落出來,滾到了桌腳邊上。
「老太君恕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楊清妮安然坐在原位,連衣角都未被濺到。她抬手,止住了正要嗬斥的李婉兒和聞聲欲動的護衛。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滾落的點心,又看向那瑟瑟發抖的丫鬟。
「慌什麼。」楊清妮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花廳都聽得清清楚楚,「不過是失手摔了碟子。婉兒,看看可有傷著?」
「奴婢沒事。」李婉兒活動了下手臂,確認無礙,隨即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點心上,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俯身撚起一小塊未被塵土完全覆蓋的點心碎屑,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陡然一變。
「老太君,」李婉兒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將點心碎屑遞到楊清妮眼前,「這點心……味道不對。」
楊清妮接過,指尖撚了撚那點碎屑,湊近鼻端,一股極淡的、被甜膩掩蓋的腥澀氣味鑽入鼻腔。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
「去,把負責做這點心的廚娘,還有方纔傳菜經過的所有人,都給我帶過來。」
楊清妮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立刻封鎖廚房,任何人不許進出!」廳內賓客麵麵相覷,都意識到事情絕非意外失手那麼簡單。
幾位老將軍更是臉色凝重起來。很快,廚房管事的白胖廚娘和幾個幫廚、傳菜仆役被帶了上來,跪了一地。
廚娘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喊冤:「老太君明鑒啊!這點心是奴婢親手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絕不敢有半點差錯!」
楊清妮沒理會她,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幾個傳菜仆役:「這點心,從廚房到花廳,經過幾人之手?有沒有停留過、都在何處停留過?」
一個負責從廚房端到二門處交接的小廝戰戰兢兢道:「回……回老太君,點心做好後,是小的從廚房端到二門廊下,交給了……交給了張嬤嬤……」他看向跪在一旁的一個中年仆婦。
那張嬤嬤是府裡一個負責內院雜事的老人,此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是……是老奴接過來,本想直接送到花廳,半路上……半路上遇到趙管事,他說看這點心樣子好,想先瞧瞧,拿過去看了兩眼……就……就還給了老奴……」
眾人的目光瞬間投向站在管事佇列末尾、一個穿著體麵綢衫、神色看似鎮定卻眼神閃爍的中年男子——趙管事。
趙管事強作鎮定,上前一步躬身:「老太君容稟,小人確實看這點心精巧,想著給老夫人宴客添彩,一時好奇就拿過來看了看,絕無他意啊!小人……」
「好奇?」楊清妮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這點心裡,摻了『醉馬草』的汁液。此物氣味腥澀,混在甜點裡不易察覺,人若少量服食,會四肢酸軟,神誌昏沉。趙管事,你『好奇』的時候,是不是還往這點心上,『好奇』地加了點東西?」
「醉馬草」三字一出,廳內懂行的老將軍們臉色驟變。
趙管事更是如遭雷擊,腿一軟癱倒在地,麵無人色:「不……不是小人!小人冤枉!是……是……」
「是誰指使你,在這闔府宴客之時,對我這老太婆下手?」楊清妮猛地站起身,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轟然爆發,目光如利劍般直刺趙管事,「說!」
巨大的壓力讓趙管事心理防線瞬間崩潰,涕淚橫流,指著廳外某個方向:「是……是外院采買的錢貴!是他……他給了小人五十兩銀子,說……說隻是讓老太君在客人麵前出個小醜,無傷大雅……小人一時鬼迷心竅……」
「錢貴?」楊清妮厲喝,「拿下!」廳外護衛早已待命,聞聲立刻撲出。
片刻,一個穿著體麵、正混在廳外仆役中探頭探腦的瘦高中年男子被反剪雙手,狼狽地押了進來,正是錢貴。
他看到廳內情形和癱軟的趙管事,頓時麵如死灰。
楊清妮走到錢貴麵前,居高臨下,聲音裡淬著冰:「五十兩銀子,就想買通撲人謀害主家?錢貴,你背後是誰?誰指使你來壞我國公府根基,行如此陰毒之事?」
錢貴渾身篩糠,牙齒咯咯作響,眼神驚恐地亂瞟,最終落在席間一位麵色微僵、穿著員外常服的中年賓客身上。
那人正是與丞相府走得頗近的一個糧商,姓孫,孫員外接觸到錢貴的目光,臉色一白,慌忙起身:「老太君!此事與孫某絕無乾係!定是這刁奴血口噴人!」
錢貴被那目光一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聲喊道:「是孫老爺!是孫老爺府上的管家!他找的小人!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還說……還說……」他驚恐地看向楊清妮,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
「還說什麼?」楊清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錢貴一哆嗦,閉眼喊了出來:「還說……老太君您年紀大了,糊塗了,國公府遲早要倒,不如……不如早點尋個新靠山!」此言一出,滿廳嘩然!
孫員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指著錢貴:「你……你血口噴人!」他轉向楊清妮,連連作揖,「老太君!老太君明鑒!絕無此事!定是這刁奴受人指使,誣陷於我!」
楊清妮沒有看孫員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驚疑不定的賓客,最後落在麵如死灰的錢貴和趙管事身上。「好,很好。」
」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吃我吳家的飯,拿我吳家的錢,卻砸我吳家的碗,你勾結外人,謀害主母,詛咒主家!真當我楊清妮死了嗎?真當我鎮國公府的刀,生鏽了嗎?!」
她猛地一揮手:「吳忠!」「老奴在!」吳忠應聲而出,眼神森寒。
「將這兩個背主求榮的奴才,拖下去!按家法,杖斃!」楊清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
「老太君饒命啊!饒命啊!」錢貴和趙管事發出殺豬般的慘嚎,被如狼似虎的護衛堵住嘴,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那淒厲的哀求聲很快消失在廳外,取而代之的是沉悶而令人心悸的杖擊聲,一下一下,清晰的傳進大廳眾人的耳朵裡。
花廳內,死寂一片。所有賓客都屏住了呼吸,臉色發白,孫員外更是兩股顫顫,幾乎站立不穩。
楊清妮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了撇浮沫,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死寂的大廳裡格外刺耳,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拍死了兩隻嗡嗡叫的蒼蠅。
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她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廳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終落在麵無人色的孫員外臉上。
「孫員外,」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茶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