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捏著那張新遞進來的密報紙條,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類玉」。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她的眼底。
北地皮貨商人,趙吉,還有這形製不明的硬物。她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站在麵前的李婉兒和剛剛聞訊趕來的吳浩然。
「樞密院武庫,甲字叁號櫃的名冊,必須拿到手。趙吉這條線,也不能斷。」
李婉兒立刻接道:「趙吉是趙無極心腹,深居簡出,要接近他極難。但百曉生給的線索裡提到,錄事王五貪杯,令史孫七懼內。或許可以從這兩人身上找到縫隙。」
「祖母,我去查北邊那條線。」吳浩然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皮貨商人入京必有落腳處,有交易往來。他們既然敢與趙吉密會,就不可能完全抹掉痕跡。我去摸清這些商人的底細,找出他們與趙吉、乃至與北蠻勾結的證據。」
他眼中燃燒著被陰謀激起的怒火、吳家世代守護的邊疆豈容宵小勾結外敵踐踏。
楊清妮看著孫子眼中熟悉的戰意、微微頷首,浩然的成長讓她欣慰、這份敏銳和擔當,正是吳家未來所需的。
「好。北地商人這條線,交給你。務必謹慎,對方既敢在京城活動,背後必有倚仗,切勿打草驚蛇。查明商人背景、落腳點、近期接觸過誰,特彆是與趙吉關聯的實證。」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樞密院武庫,我去。」
「祖母!」吳浩然和李婉兒同時出聲,臉上俱是驚愕與擔憂。
樞密院武庫乃軍機重地,守衛森嚴,老太君年事已高,親自涉險……楊清妮抬手止住他們的話,渾濁的眼眸深處是曆經沙場淬煉出的冰寒。
「武庫令輪值、鑰匙在其身,王五貪杯、孫七懼內,這兩處便是縫隙。」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沉穩。
「對付這些鑽營縫隙的蠹蟲我這把老骨頭,比你們更知道怎麼進行敲打。婉兒你留在府中坐鎮,動用我們在樞密院和丞相府外圍的所有暗樁,嚴密監控王五、孫七動向,特彆是他們離府後的行蹤,尋找下手時機。同時,盯緊趙吉,他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李婉兒壓下心頭的憂慮,肅然領命。
她知道老太君一旦決定,無人能改。
「浩然」楊清妮轉向孫子。
「你立刻去準備、挑選最機警可靠,麵孔生疏的親衛、扮作尋常商旅或腳夫,從北城門外的商隊聚集地入手查探。」
「記住你們的身份是打探行情的普通商人或幫工、目標是那些操北地口音,還有那些皮貨相關的生麵孔、任何可疑的貨物交接、銀錢往來,特彆是涉及『玉』形製物品的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若有發現,不要妄動,速速回報。」
「孫兒明白!祖母放心,定不負所托!」吳浩然抱拳,眼中戰意更盛。
「事不宜遲,各自行動。」
楊清妮將手中那張寫著「類玉」的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跳動的火苗映在她蒼老卻堅毅的臉上,彷彿點燃了沉寂已久的烽燧。
「無論樞密院還是北地、都要撕開這道口子,趙無極的手、伸得太長了。」灰燼飄落她撚動佛珠的手指穩如磐石。
吳浩然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祖母一眼,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他需要立刻召集人手部署行動,時間緊迫。
靜室內隻剩下楊清妮和李婉兒,燭火劈啪一聲輕響。
「婉兒,」楊清妮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將我們在樞密院當值的那個老卒喚來,另外派人去孫七家附近盯著,看看他那位『河東獅』今日心情如何。」
李婉兒心領神會「是祖母我這就去安排、王五嗜酒如命常去城南『醉仙樓,那裡我們有人。孫七娘子性子剛烈,若知孫七在外有半點不妥,必會鬨得人儘皆知。
她迅速理清思路,老太君這是要雙管齊下,利用人性的弱點撬開武庫的縫隙。
楊清妮微微閉目手指緩緩撚過一顆顆佛珠,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
片刻,她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備車。去『寶慶坊』。」
「寶慶坊?」李婉兒一怔。
那是京城有名的古玩玉器集散地、三教九流混雜,老太君此時去那裡做什麼?但她沒有多問,立刻應聲。
「是,我這就去準備。」她轉身快步走出靜室,安排車馬和人手。
楊清妮獨自坐在燈下目光落在虛空,樞密院武庫、甲字叁號櫃、那裡麵鎖著的,不僅僅是一份名冊,更是撕開丞相府黑幕、揪出北蠻暗樁的關鍵鑰匙,是懸在吳家頭頂利刃的刀柄。
趙吉袖中那塊「類玉」之物,與北地商人有關,更與名冊指向的某個名字脫不了乾係,這兩條線如同毒蛇的兩顆毒牙,必須同時拔除。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李婉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祖母,車備好了。」楊清妮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古劍。
她拿起放在手邊的一根烏木柺杖頭雕刻著簡樸的虎頭紋樣。
這並非裝飾而是她年輕時慣用的隨身兵器之一,她拄著柺杖,步履沉穩地走出靜室,走向門外等候的馬車。
夜色如墨將她略顯佝僂卻依舊透著殺伐之氣的身影吞沒。
馬車駛離鎮國公府、融入京城深夜稀疏的車流當中。
李婉兒坐在楊清妮身側低聲道:「已經通知了老卒,他會在寶慶坊東頭的『漱石齋』等您。孫七家那邊也安排了人,他娘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剛因瑣事責罵了丫鬟。」
楊清妮「嗯」了一聲閉目養神,手指在烏木柺杖的虎頭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
寶慶坊魚龍混雜正是打聽訊息、混淆視聽的好地方。
她要讓某些人以為鎮國公府的老太君,深夜出現在玉器市場,不過是一時興起,或是為了一件心儀的玩物。
馬車在寶慶坊入口停下坊內燈火通明,雖已夜深、仍有不少店鋪亮著燈招攬生意,人影綽綽。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檀香、塵土和某種礦石混合的奇異氣味。
楊清妮在李婉兒的攙扶下下了車,拄著柺杖步履緩慢地走進坊內。
她像一個尋常的帶著丫鬟出來閒逛的老婦人,目光隨意地掃過兩旁林立的店鋪和攤位。
然而她眼角的餘光卻銳利地捕捉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視線,每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她們在一家名為「漱石齋」的不起眼小鋪前停下,鋪子裡燈光昏暗、隻有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粗布短褂的老者坐在櫃台後打盹。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看到楊清妮的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恢複成昏昏欲睡的模樣。
楊清妮走進店內看似隨意地拿起櫃台上一個蒙塵的青玉筆洗把玩,聲音不高不低。
「掌櫃的,這青玉看著倒還潤,隻是雕工差了些火候。」
老者慢悠悠地站起身、佝僂著背聲音沙啞,「老夫人好眼力、小老兒這裡都是些粗陋玩意,入不了貴人的眼。倒是裡間還有幾件壓箱底的,老夫人若有興趣,可移步瞧瞧?」
「也好。」楊清妮放下筆洗,示意李婉兒留在外間留意動靜,自己則跟著老者顫巍巍地掀開布簾,走進了光線更加昏暗的後堂。
後堂很小堆滿了雜物,老者關上布簾,臉上的昏聵瞬間消失無蹤,對著楊清妮恭敬地躬身行禮。
「小人趙三,見過老太君!」
「免禮。」楊清妮的聲音恢複了清冷,「樞密院武庫,甲字叁號櫃。今日當值的武庫令是誰掌握鑰匙,他通常如何保管?」
老者趙三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回老太君,今日當值的武庫令是陳平。此人謹慎,鑰匙從不離身,貼身掛在頸間,外有鐵鏈鎖死。他每日交班前,都會在武庫內當眾將鑰匙交給下一班令官,兩人同時簽字畫押,記錄在冊。想從他身上直接取鑰匙,難如登天。」
「王五和孫七呢、王五嗜酒、常去醉仙樓,他好麵子、常吹噓自己在樞密院管著要緊卷宗,幾杯黃湯下肚,嘴上就沒把門的。」
「孫七膽小,最怕他娘子。他娘子孃家是開綢緞莊的,有些家底,性子潑辣,孫七俸祿大半都交給她,若被他娘子知道他在外頭有半點差池,能鬨到樞密院門口去。」
趙三顯然對這兩人瞭解甚深「很好。」
楊清妮眼中寒芒微閃,「聽著,我需要你辦兩件事。第一,立刻查清陳平今日離開武庫後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特彆是他是否去飲酒作樂。第二,找個機靈人,想辦法讓孫七娘子『無意中』知道,她家相公今日在衙門,似乎得了一筆不小的『意外之財』。」
趙三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楊清妮的用意。對付謹慎的陳平,或許需要製造一點混亂和機會;而對付懼內的孫七,後院起火便是最好的突破口。「小人明白、這就去辦。」
「動作要快,要乾淨。」楊清妮叮囑道,「事成之後,老身自有重謝。」
「老太君言重了,為府上效力,是小人本分。」趙三再次躬身楊清妮不再多言,掀簾而出。
外間的李婉兒立刻迎上,低聲道:「老太君,方纔似乎有生麵孔在附近張望了一下。」
「無妨。」楊清妮神色如常,拿起櫃台上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對那又恢複昏聵模樣的老者道。
「掌櫃的,這塊玉我要了,包起來吧。」她付了錢,拿著那包好的玉佩,像個心滿意足買到小玩意兒的老婦人,在李婉兒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出了漱石齋,重新彙入寶慶坊的人流之中。
而此刻京城北門外的騾馬市附近、一家專供長途商隊歇腳、條件簡陋的大通鋪客棧裡,換了身粗布短打、臉上沾了些塵土煤灰的吳浩然、正和幾個同樣扮作行腳商或幫工的精悍親衛,圍坐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方桌旁。
桌上擺著幾碟粗劣的小菜和一壺劣酒、吳浩然看似隨意地抿著酒、耳朵卻豎著,仔細分辨著周圍嘈雜的聲響。
那些帶著濃重北地口音的吆喝聲、劃拳聲、抱怨路途艱辛和皮貨行情的交談聲,如同渾濁的河流,在他耳中過濾著。
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能切入北地皮貨商人這條暗流的契機。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身材魁梧的車夫灌了一大口酒,粗聲抱怨道。
「……孃的,這趟跑得真不順、剛進京貨還沒卸完,主家就火急火燎地叫我去城南送個什麼破匣子給個姓趙的管事,路不熟繞了半天、結果回來就聽說主家跟人談生意去了,連個賞錢都沒撈著。」
姓趙的管事?城南?吳浩然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