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那句看似隨意的問話落下,錢貴臉上堆砌的笑容瞬間僵住,彷彿刷了一層劣質的白粉。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寬大的袖口用力擦了擦額頭,那裡明明沒有汗珠,動作卻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眼神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左右閃躲,就是不敢對上楊清妮那雙平靜卻銳利如鷹隼的眸子。
「丞…丞相府侍衛?」錢貴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乾澀得發劈,「姓…姓王?左耳…刀疤?」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艱難地吞嚥著,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勉強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太君說笑了…小的…小的一個做生意的下賤商賈,怎…怎會認得丞相府裡那些尊貴的侍衛大人?真…真不認識,小的實在不認識啊。」
話語支離破碎,前言不搭後語,那份惶恐幾乎要滿溢位來。
楊清妮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看在眼裡,那瞬間的僵硬、眼神的閃爍,語氣的慌亂,以及極力撇清關係的急切,都像烙印一樣清晰。
她心中雪亮錢貴不僅認識那個侍衛,而且關係非比尋常、這過度的反應,本身就有問題。
她不再追問隻是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淺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錢貴脊背莫名一寒。
「無妨,隨口一問罷了。」楊清妮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皮貨的事,錢東家多費心。」
「是!是!是!老太君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小的必定竭儘全力辦好。」
錢貴如蒙大赦、腰彎得更低,幾乎要垂到地上,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連連保證。
楊清妮不再看他、任由李婉兒攙扶著自己、動作從容地踏上馬車腳凳鑽進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錢貴那張強撐的笑臉和彙通行喧囂的門麵。
車輪緩緩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車廂內熏著淡淡的安神香,李婉兒小心地觀察著老太君的臉色。
方纔錢貴那副失態的模樣、她也瞧得真真切切。
「老太君,」李婉兒輕聲開口,帶著幾分不解。
「那錢貴分明心中有鬼。他認識那個侍衛,為何您不繼續追問下去?當場戳穿他或許就能問出些線索。」
楊清妮靠在柔軟的錦緞引枕上,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間一串溫潤的佛珠,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戳穿他?逼問一個老奸巨猾的商人當場認罪,婉兒你把他想得太簡單了。」
「他能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背後豈能無人?方纔他已是驚弓之鳥、若再逼問,他要麼抵死不認,要麼胡亂攀咬、甚至可能狗急跳牆,毀了所有痕跡、這樣做隻會打草驚蛇罷、隻會讓真正的蛇,藏得更深。」
她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是沉澱的寒芒,那是經曆過戰場血火與朝堂傾軋淬煉出的銳利。
「他那副樣子、已是一個線索,他不僅認得那個侍衛、而且那侍衛的身份,或者說那侍衛背後代表的勢力,讓他怕得要死、這恐懼,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問題。」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李婉兒明白了老太君的用意,但心中依舊焦急。
線索就在眼前,卻像隔著霧,看不真切。
「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順著尾巴,總能摸到狐狸窩。」
楊清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錢貴這條線、暫時不要動他,派人暗中盯緊即可,他驚魂未定,必會有所動作,去聯係他認為能救他命的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她微微坐直身體,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連車廂內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那個侍衛是關鍵、丞相府侍衛眾多,但有明顯特征,左耳下方寸許刀疤,姓王。這個範圍,已經足夠小了。」
李婉兒眼睛一亮:「祖母的意思,是從丞相府內部查起?」
「不錯。」楊清妮頷首思路清晰。
「丞相府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各有自己的小團體,趙無極手下也並非全是死忠、找可靠的人、想辦法拿到近三年丞相府侍衛的名冊和畫像。」
「特彆是記錄在案的傷情特征、重點查這個姓王、有刀疤的若能找到此人,或者確認此人身份、錢貴這條線,以及他背後牽扯的北地皮貨、青玉蟠螭佩,甚至……老國公遇害的真相、都可能找到突破口。」
「趙無極把持朝政多年、樹大根深,爪牙遍佈、但這恰恰是他的弱點,人一多、心思就雜漏洞也就多,我們不必直接對上他這棵大樹、隻需要先剪了他的枝蔓,再斷他的爪牙、讓他根基鬆動,自然就會露出破綻。」
李婉兒聽得心潮澎湃,但深感壓力也是巨大。
「丞相府戒備森嚴、名冊畫像更是核心機密、想要拿到,恐怕……」
「事在人為。」楊清妮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沉穩。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撬不開的嘴,關鍵是要找準縫隙、用對方法,婉兒、你立刻去辦兩件事。」
「祖母請吩咐。」李婉兒神色一肅。
「第一,去尋『百曉生』、楊清妮說出一個在京城地下世界頗有名號的人物代號,「價錢隨他開,隻要他能提供關於丞相府侍衛名冊或畫像存放之地的確切訊息,以及府內可能接觸到此物的關鍵人物名單、此人訊息靈通,路子野,隻要價碼夠,總有辦法。」
「第二,」楊清妮眼神銳利,「動用我們在宮裡那條最深的暗線、不要直接接觸,用老辦法傳遞訊息、探聽趙無極身邊近衛中,可有左耳帶疤、姓王之人,宮裡的人,看丞相府的角度,或許與我們不同,能發現我們忽略的東西。」
「是!婉兒明白!」李婉兒重重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
她知道這兩條指令的分量,也明白老太君這是要動用多年積累的底蘊和人脈,開始查詢趙無極盤踞的核心秘密。
「記住,」楊清妮最後叮囑,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動作要快、行動要隱秘。趙無極不是錢貴、他的鼻子,比狗還靈。我們隻有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
「婉兒省得!」李婉兒應道,手心因緊張和興奮而微微出汗。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鎮國公府的路上。
楊清妮重新靠回引枕閉目養神,彷彿剛才那番殺伐決斷的指令從未發出。
隻有撚動佛珠的指尖,依舊帶著沉凝。
車窗外,京城的繁華景象如流水般掠過,亭台樓閣,販夫走卒,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在這表象之下,無形的暗流已然開始洶湧。
丞相府,這座象征著朝堂至高權力的府邸,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而楊清妮,這位重生歸來的七旬老太君,正手持利刃,冷靜而堅定地,準備刺向它看似堅不可摧的甲冑縫隙。
車輪碾過一道淺淺的溝坎,車廂輕輕一晃。楊清妮睜開眼,目光穿透晃動的車簾縫隙,望向遠處那片巍峨宮闕陰影下、門庭森嚴的丞相府方向。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似蘊含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