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彙通行門前車水馬龍,正是商賈往來最熱鬨的時辰。
楊清妮的馬車穩穩停在鋪子側門,李婉兒先行下車利落地放下腳踏,攙扶著老太君下來。
彙通行東家錢貴早已帶著兩名管事在門口躬身相迎,滿臉堆笑熱情得近乎諂媚。
「哎喲老太君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快請快請,裡麵雅間備好了上好的雨前龍井,就等您老品鑒了。」
錢貴約莫四十上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穿著簇新的綢緞袍子,一雙眼睛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一邊引路,一邊不住地拱手作揖。
楊清妮微微頷首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錢貴和他身後的鋪麵。
鋪子裡陳設考究貨架上多是些玉器、瓷器、綢緞等值錢物件,夥計們訓練有素,進進出出有條不紊,一派生意興隆的景象。
她緩步而行,李婉兒緊緊跟隨,警惕地留意著四周。
雅間佈置得清雅舒適、熏著淡淡的檀香,分賓主落座、錢貴親自執壺為楊清妮斟茶,姿態放得極低。
「老太君您老親自來看皮貨、真是體恤邊軍將士、邊軍將士今年冬天有福了,您老放心、您老要的東西小的必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最好的料子、最實惠的價格。」
「錢東家有心了。」
楊清妮端起茶盞,拿了茶蓋便放下、開門見山。
「府中確需一批禦寒皮貨、數量不小最主要的是要品質上乘馬虎不得,不知錢東家手裡可有現成的好貨?或者有來路?」
「有!有!小的在這行當裡摸爬滾打二十餘年,不敢說手眼通天、但路子絕對是穩的、北地、西疆的上等皮貨,小的都有門路。您老要多少、儘管開口,小的拚了命也給您按時備齊。」
「哦?北地的皮貨?」楊清妮眼皮微抬,語氣平淡。
「聽聞北地近些年不太平,蠻族擾邊,商路難行,錢東家還能有如此通順的門路,倒是難得。」
錢貴臉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隨即更盛。
「托老太君的福!小的也是靠著一些老關係,幾代積累下來的交情,才能在夾縫裡討口飯吃。風險嘛,自然是有,但為了老太君和邊軍將士,這點風險算得了什麼!」
楊清妮點點頭、似乎頗為讚許,她話鋒一轉,彷彿閒聊般問道。
「說起北地老身壽辰時,倒是得了一件北地來的稀罕玩意兒,一塊青玉蟠螭佩、成色溫潤、雕工古樸,頗為喜歡。聽聞那玉佩便是錢東家代為采買送入府中的?」
錢貴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茶水微微晃了晃。他迅速放下茶盞,臉上堆起更濃的笑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
「哎喲老太君您還記得這事,是小的有幸替趙相爺分憂、跑跑腿罷了,能入您老法眼,那真是那玉的造化、說起來,那玉確實是難得的好料子。小的也是機緣巧合,從一個相熟的北地行商手裡淘換來的。」
「相熟的北地行商?」楊清妮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能得此等好玉想必這行商也是位見多識廣的人物,不知此人姓甚名誰、如今可還在京中走動?老身對那玉佩甚是喜愛,倒想再尋幾件類似的把玩把玩。」
錢貴的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笑容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
「這個……老太君恕罪、那行商是個走單幫的,行蹤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那回交易之後、小的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他叫什麼名字……小的、小的當時也沒細問,隻記得是個精瘦的漢子、口音很雜、不太像純正的北地人。」
「這玉器行當,魚龍混雜,很多賣家都不願露真容的。」他下意識地抬手,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楊清妮將錢貴那一瞬間的閃爍和迴避儘收眼底、他言語間極力撇清與那「北地行商」的關係,推說不知姓名、不見蹤影,甚至對其身份也含糊其辭。
這欲蓋彌彰的態度,恰恰印證了其心虛。
「原來如此,倒是可惜了。」楊清妮語氣裡透著一絲遺憾、隨即又恢複如常。
「無妨、這皮貨的事、錢東家既如此有把握,老身便放心了。具體的品類、數量,稍後婉兒會與貴行管事詳談。」
「是是是!老太君放心!包在小的身上!」錢貴如蒙大赦,連忙應承,臉上的笑容又自然了幾分。
又閒談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市井見聞,楊清妮便示意李婉兒起身告辭。
錢貴一路殷勤相送、直送到馬車旁。「老太君慢走!皮貨的事,小的定當竭儘全力,儘快給您老一個滿意的貨」
楊清妮在馬車前站定、由李婉兒攙扶著,並未立刻上車。
她側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錢貴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彷彿隻是隨口一問:「對了錢東家,你在京中經營多年,人脈廣闊。不知……可認識丞相府一位姓王的侍衛?此人左耳下方,有道寸許長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