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書房裡搖曳,李婉兒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厚厚一冊庫房登記簿。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顯然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老太君,查到了!」
李婉兒將登記簿攤開在楊清妮麵前的書案上,手指點著一行墨跡清晰的記錄。
「您看這裡。登記入庫時間是上月初七,物品欄寫的是『青玉蟠螭佩一枚』,備注『賀老太君壽辰,丞相府趙公饋贈』。這些和之前知道的一樣。但關鍵在下麵這行小字。」
她的指尖向下移動,停在一行蠅頭小楷上,「『此玉係由城南『彙通行』東家錢貴代為采買送入,言稱得自北地行商』。」
「彙通行?錢貴?」楊清妮的目光落在那名字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一個商賈,替趙無極送壽禮?這不合常理。趙無極府上自有采辦,何需假手外人,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行商?更何況是涉及北地之物。」
她眼中銳光一閃,「婉兒,關於這個錢貴,登記時還說了什麼?他本人來過府上?」
李婉兒努力回憶:「登記那天是庫房老張頭當值,他說東西是趙丞相府上一個管事親自送來的,當時那管事隨口提了一句,說是托了相熟的商行才覓得這稀罕物。至於錢貴本人,老張頭說從未見過。」
「從未見過…代為采買,本人卻不露麵。」
楊清妮冷笑一聲,「這『代買』二字,怕是個幌子、這玉佩,極可能就是通過這個錢貴的手,從北邊流入趙無極手中、趙無極行事滴水不漏,府上管事親自送,把商賈摘得乾乾淨淨,就算查,也隻會查到彙通行頭上。」
她霍然起身,枯瘦的身軀挺得筆直,帶著沙場點兵的決斷。
「這個錢貴,必須見一見!婉兒,立刻安排,我要親自去會會這位彙通行的東家。找個由頭,要快,要自然,不能讓他起疑。」
「是,老太君!」李婉兒立刻應下,轉身去安排。
吳浩然幾乎是踩著李婉兒的腳後跟踏入書房的。
他風塵仆仆,眼底帶著熬夜的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氣息精悍乾練的年輕人,是暗影堂負責黑市這條線的得力乾將,代號「灰隼」。
「祖母!」吳浩然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凝重,「有眉目了。」
灰隼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言簡意賅。
「老太君,世子。屬下帶人摸了幾個最大的鬼市,特彆是專做北境生意的『鬼市』和『漠北棧』。」
「查了近幾個月的流向、北蠻那邊流出的薩滿器物確實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品級不低,多是些祭祀用的骨器、圖騰和浸染過秘藥的石頭。」
「其中,有一樣東西,和老太君您描述的那玉佩的氣息…很接近。」
「說具體!」楊清妮目光如電。
灰隼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邊緣焦黑的獸皮碎片,小心地放在書案上。
碎片上依稀可見用某種暗紅色礦物顏料描繪的、扭曲怪異的紋路一角。
「這是在鬼市一個專銷北地『土產』的老掮客手裡發現的。」
「據他說,大概兩三個月前,有一批類似的、帶著這種邪門紋路的『老玉』和『祭石』流入黑市量不大,但賣家要價極高、且隻做熟客生意,其中幾塊玉的成色和紋路特征、與我們府上那枚…有相似之處。」
「那批貨的最終買家是誰?」吳浩然追問。
灰隼搖搖頭:「那老掮客嘴很嚴隻說買家來頭很大,他惹不起、不敢細問。」
「但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負責出麵交易、運送這批貨的,是幾個身手相當不錯的練家子。」
「其中一個,他曾在…丞相府後巷附近見過幾次,那人左耳下方有道寸許長的舊疤,像是刀傷,特征很明顯。屬下派人去丞相府外圍蹲守,確認了此人身份——趙無極府上的二等侍衛,名叫王彪!」
「王彪?丞相府的侍衛?」李婉兒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是他府上的人!」吳浩然拳頭攥緊,骨節發白,「祖母,這就能串起來了。」那玉佩的祭紋是北蠻薩滿的、黑市上近期又有類似祭紋的器物出現,經手人還是趙無極的侍衛。
這侍衛王彪必定是趙無極勾結北蠻、傳遞這些邪門器物的爪牙之一。
楊清妮盯著獸皮碎片上那扭曲的紋路、那紋路與毒玉背麵的印記隱隱呼應,散發著同樣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她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臉的沉靜、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被一根無形的線迅速串聯起來。
「侍衛王彪…」楊清妮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這是條大魚、更是條毒蛇,動他、必須一擊必殺、迅速拿到鐵證,一旦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就會很被動。」
她看向灰隼,「盯死這個王彪!把他每日行蹤,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哪怕他去了幾次茅房,都給我查得清清楚楚!特彆是他與黑市、與北邊來人的接觸!他背後,必定連著趙無極那條老狐狸!」
「是!」灰隼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
吳浩然轉向楊清妮:「祖母,那王彪這邊…」
「你繼續負責這條線。」楊清妮果斷道,「灰隼他們盯梢,你居中排程,彙總所有關於王彪和黑市流出的薩滿器物的線索。記住,要證據!能釘死趙無極通敵叛國的鐵證!沒有我的命令,絕不能打草驚蛇!」
「孫兒明白!」吳浩然眼神銳利。
「至於那個錢貴…」楊清妮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婉兒,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藉口府中需要采買一批上等皮貨給邊軍將士禦寒,已派人去彙通行遞了帖子,說老太君想親自看看貨樣,以示對邊軍的重視。時間定在明日巳時。」
「好。」
楊清妮緩緩坐回椅中燭光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她的目光落回書案上那塊裹著厚布的毒玉,又掃過那片繪著邪異紋路的獸皮碎片。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無形的網正在收緊,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洶湧澎湃。
錢貴這一位商賈,成了撕開這層黑幕的關鍵人物,楊清妮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彙通行登記記錄「錢貴」那兩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