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小心糧車……」這是馬六說的最後一句話。
沈煉站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卷著雪花吹進來,落在他的披風上,瞬間融化成水。他忽然明白,張萬霖願意送糧,根本不是因為王三的麵子,而是因為背後有人指使——這個人不僅能讓他擺脫貪腐的嫌疑,還能給他更大的好處。
而這個好處,很可能就是雁門關的城門。
五日後,天剛矇矇亮,城牆上的哨兵就扯著嗓子喊起來:
「糧隊到了!涼州的糧隊到了!」
沈煉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外衣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他一夜沒睡,腦子裡全是馬六臨終前的話,還有李嚴管家的身影。
剛跑到院門口,就見東方的天際線處,一隊長長的糧車正緩緩移動,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晨霧中穿行。
「將軍,天冷,披上披風。」
管家捧著玄色披風追出來,見沈煉已經跑遠,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沈煉踩著結霜的石板往城門跑,靴底打滑差點摔倒,扶住城牆時才發現手心全是冷汗。
這不是緊張,是興奮,是獵物終於上鉤的興奮。
城樓下,糧隊已經停在了護城河外。
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藏青色棉袍,腰間係著塊羊脂玉佩。
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
他見沈煉過來,立刻從馬背上跳下來,動作有些笨拙,差點崴了腳,引得旁邊的護衛們偷偷發笑。
「沈將軍!小侄王虎,奉我叔父之命押送糧隊前來!」
年輕人跑到沈煉麵前,深深一揖,臉上滿是崇拜。
「我叔父常說,將軍您以三萬兵力擋住北狄十萬大軍,是當代的趙子龍!小侄早就想拜見將軍,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糧車順利進了城,停在東市的空地上。
沈煉親自上前,和王虎寒暄了幾句,便讓吏員們開始清點糧食。
王虎倒是熱情,拉著沈煉的手,一個勁地說要向他學習,保家衛國,說得沈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煉扶起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棉袍——針腳細密,料子是上等的杭綢,不像是走商的人會穿的。
「王賢侄一路辛苦,快進城歇息。」
他笑著拍了拍王虎的肩膀,手指卻觸到一片堅硬——王虎的棉袍裡藏著軟甲。
「不辛苦,為將軍分憂是小侄的本分!」
王虎熱情地拉著沈煉的手,一個勁地說要向他學習兵法,保家衛國。
「我這次來特意帶了兩把西域的寶刀,回頭送給將軍和趙副將!」
「對了,糧隊裡還有幾個涼州的戲子,唱《定軍山》最拿手,今晚咱們在將軍府好好熱鬨熱鬨!」
沈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眼角卻瞥見糧隊末尾的幾輛馬車——車輪比其他車更寬。
陷入凍土的痕跡也更深,顯然載重更大。
他不動聲色地對身旁的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轉身離去。
糧車順利進了城,停在東市的空地上。
這裡早就被趙武安排得妥妥當當:
五十個吏員分成十組,每組配一把鐵鉤、一杆大秤,旁邊站著兩個兵卒維持秩序;
老陳頭帶著三個木匠,正挨個檢查糧車的木板;
遠處的茶攤旁,幾個穿著便服的兵卒正盯著糧隊的護衛,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記在紙上。
「開始清點吧。」
沈煉對吏員們一點頭,自己則拉著王虎在旁邊的涼棚裡坐下。王虎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涼州的趣事,沈煉卻時不時看向糧車。
老陳頭正在敲一輛末尾的馬車,木板發出「咚咚」的悶響,不像是實心的。
就在這時,一個吏員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一把沾著米糠的匕首,聲音都在發抖。
「將、將軍!不好了!有幾袋糧食裡,藏著東西!」
涼棚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虎臉上的笑容僵住,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邊的茶碗,茶水潑在棉袍上也渾然不覺。
「不可能!裝車的時候我親自盯著的,每一袋都檢查過!是不是你們弄錯了?」
「王公子您看!」
吏員把匕首遞過來,刀柄上的狼頭圖案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這是在張萬霖糧行的糧袋裡找到的,還有好幾捆油紙包,都在那邊!」
沈煉的眼神一凝,快步走了過去。
隻見十幾個吏員圍著三袋被拆開的糧食,米糠撒了一地,露出六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沈煉彎腰拿起一捆,油紙被米糠浸得有些潮濕,他輕輕一撕就開。
裡麵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刃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淬過毒;刀柄上的狼頭雕刻得十分粗糙,不像是北狄工匠的手藝,反而像是中原人模仿的。
「這不是北狄的製式。」沈煉掂了掂匕首的重量,對身旁的參軍道。
「北狄的匕首刀身更短,重心靠前,適合馬戰;這把刀身細長,是中原刺客用的。」
王虎跑過來,看到匕首後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聲音都抖了。
「將軍,這真的不關我的事!張萬霖說他的糧袋都是新縫的,讓我直接裝車就行,我、我真的沒檢查……」
「先彆慌。」
沈煉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卻落在糧袋的針腳上。
線是雙股的,針腳歪斜,和其他糧袋整齊的單股針腳截然不同。
他拿起另一捆油紙包,拆開後裡麵不是兵器,而是幾封折疊整齊的密信。
信紙是京城產的竹漿紙,上麵的字跡潦草,用的是北狄的文字,但墨水卻帶著淡淡的鬆煙味,是涼州特產。
「把翻譯官叫來。」
沈煉把密信遞給身旁的親兵,轉頭對王虎道。
「你仔細想想,張萬霖給你糧車時,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車夫、護衛是他親自安排的,或者糧袋是提前封好的?」
王虎用力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是!都是他安排的!他說糧商們信不過外人,讓我隻管押車,彆管其他的。」
「那些車夫看著都凶巴巴的,有幾個還帶著刀,我問他們,他們說怕遇到劫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