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看著名單頂端「張萬霖」三個字,指腹無意識地在紙麵摩挲,眉頭漸漸擰成一個川字。
這名字像根生鏽的釘子,猛地紮進他記憶深處。
去年秋汛,涼州顆粒無收,糧價瘋漲至平日三倍。
有流民一路乞討到雁門關,哭訴張萬霖把自家糧庫焊死,逼得百姓隻能買他摻了沙土的陳米。
當時禦史台派來的巡按禦史徹查此事,人證物證都快湊齊了,最後卻被一封「查無實據」的公文草草了結。
據說張萬霖連夜給京城送了三車金銀,而批轉公文的,正是戶部侍郎李嚴。
「這樣的人,會心甘情願把糧食運到邊關?」
沈煉把名單往桌案上一放,紙頁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老槐樹上的寒鴉。
張萬霖是涼州糧商裡的「土皇帝」,向來隻做一本萬利的買賣。
邊關糧草雖說是市價收購,但路途艱險,稍有差池就會血本無歸,以他的性子,斷不會做這種「虧本生意」。
除非……這裡麵藏著比賣糧更大的利益。
「將軍,要不要派人去查一下這個張萬霖?」
趙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他剛從糧庫回來,手裡還攥著本賬簿。
「我讓人查了,張萬霖這半年買了二十匹西域好馬,還招了五十多個精壯護衛,說是護院,可那些人走路的架勢,分明是當過兵的。」
沈煉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趙武緊繃的臉,忽然笑了笑:「不必。」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玄色披風,指尖拂過領口細密的針腳。
這是城樓上的縫補匠連夜補的,針腳雖糙,卻格外結實。
「王三剛在涼州牽線,二十多個糧商盯著呢。咱們要是現在查張萬霖,不明真相的人會說咱們卸磨殺驢,到時候誰還敢給邊關送糧?」
他走到桌前,用鎮紙壓住名單,筆尖在張萬霖的名字旁畫了個圈。
「但防備不能少。你讓人去準備三十把新鑄的鐵鉤,每袋糧食都要鉤開抽樣。」
「再調十個識貨的老兵,專門檢查糧車的木板——彆隻看糧食,要看車本身。」
趙武一愣:「查車?」
「北狄的騎兵擅長奔襲,可攻城需要撞車、雲梯,這些重家夥沒法從漠北運過來。」
沈煉指著地圖上的涼州,「若是有人想借糧車藏兵器,木板下麵肯定有夾層。」
「另外,讓吏員們記清楚,每輛糧車的車夫、護衛都要登記姓名、籍貫,尤其注意那些口音不是涼州本地的。」
趙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還是將軍想得周全!我這就去安排,糧庫的老陳頭以前是木匠,辨木料的本事一絕,讓他去查車板正好。」
「另外我已經讓吏員們把賬冊都備好了,每一袋糧食過秤時都要唱報,旁邊再派兩個兵卒盯著,確保斤兩不差,絕不讓人以次充好。」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衣角卻被沈煉拉住。
「等等。」
沈煉從腰間解下一塊鎏金腰牌,上麵刻著「鎮關」二字。
「讓老陳頭帶著這個,遇到阻攔直接報我的名字。」
「還有,登記人員資訊時彆太張揚,就說按朝廷規矩辦,免得打草驚蛇。」
趙武揣著腰牌匆匆離去,書房裡隻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響。
沈煉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斥候的供詞,信紙邊緣被血漬浸透,字跡歪歪扭扭,能看出寫供詞時斥候正承受著劇痛。
醒過來的斥候叫馬六,是個從軍八年的老兵,去年還跟著沈煉在陽方口殺過北狄的先鋒。
供詞裡寫著:他們五人喬裝成牧民,在黑風口的山洞裡潛伏了三日,第五日夜裡聽到馬蹄聲,不是北狄常用的矮腳馬,而是中原的高頭大馬。
出來探查時,正好撞見一隊伏兵在埋東西,大約三千人,都穿著中原的粗布短打,可頭上戴的是北狄的狼皮帽。
「個個裝備精良,刀鞘上有『晉州鐵鋪』的印記。」
沈煉念出供詞上的字句,手指微微收緊。
晉州鐵鋪是朝廷指定的軍器作坊,所產兵器都有編號,專供邊軍,怎麼會落到北狄手裡?
更蹊蹺的是馬六寫的另一句話:「伏兵口令是『驚蟄』,用的是關中方言,領頭的人穿青緞麵棉袍,左手食指缺了一節。」
「中原方言……青緞麵棉袍……」沈煉喃喃自語,手指在地圖上從雁門關劃到黑風口,再從黑風口折向涼州,一條彎曲的路線漸漸清晰。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李嚴派來的糧草押運官就是關中口音,那人左手食指確實缺了一節,說是早年押運糧草時被馬咬的。當時沈煉就覺得奇怪——馬咬人的時候會撕咬,很少隻咬掉一節手指,倒像是被刀砍的。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邊軍誌》,翻到「北狄兵器」那一頁——上麵畫著北狄常用的彎刀,刀身短而彎,適合馬戰;
而供詞裡說的伏兵用的是長劍,劍身直而窄,是中原步兵的製式。
「北狄的伏兵,中原的兵器,涼州的糧商……」沈煉把《邊軍誌》拍在桌上,「這三者要是沒關係,才真的奇怪。」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護衛的喝問。
「什麼人?」
「是我,馬六的同鄉!」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馬六他……他快不行了,說有話要跟將軍說!」
沈煉心頭一緊,抓起披風就往外跑。
偏院的房間裡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馬六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
見沈煉進來,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沈煉按住。
「將軍……黑風口的伏兵裡,有個人我認識。」
馬六抓住沈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是李侍郎府上的管家,我去年去京城領軍餉時見過他——他左手食指缺一節,穿的就是青緞麵棉袍!」
沈煉的瞳孔猛地收縮。李嚴的管家?
一個朝廷命官的管家,怎麼會出現在北狄的伏兵裡?
他剛要追問,馬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被單上,眼睛漸漸失去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