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劇痛,後背的舊傷處更是傳來撕裂感。
深淵的冷風捲上來,帶著碎石塵埃的氣味。
她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躺著那枚徹底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玉佩。
觸手冰冷刺骨,一股極淡的、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正絲絲縷縷地從裂紋中滲透出來,纏繞著她的指尖。
這氣息…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進麵板,直透骨髓。
她渾濁的眼珠驟然收縮,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猛地撞進腦海——蝕骨。
古籍中記載的北蠻奇毒,無色無味,中毒者初時如寒症纏身,漸漸骨血消融,死狀淒慘可怖。
老國公當年重傷歸府,纏綿病榻數月後暴斃,太醫束手無策,最終隻含糊定為「寒毒入髓」。
此刻掌心玉佩殘留的陰寒,與當年她日夜守在老國公病榻前感受到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何其相似。
「祖母,您怎麼樣?」吳浩然的聲音沙啞急切,他和李婉兒掙紮著爬過來。
吳浩然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李婉兒臉上擦破了好幾處,手臂上的布料被岩石撕裂,露出帶血的皮肉。
楊清妮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掌心的玉佩上,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指關節泛出青白。
趙無極!這玉佩果然是他勾結北蠻的鐵證,這陰毒的氣息,分明就是蝕骨之毒。
一個清晰的線索在她腦中瞬間串聯起來,趙無極借獻寶之名送上這蘊含蝕骨之毒的玉佩,假吳家之手觸動深淵封印、釋放巨獸,引發祭壇崩塌、意圖將他們三人連同深淵秘密一起埋葬。
好一個一石二鳥的毒計、滔天的恨意混合著冰冷的殺機,如同岩漿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下翻湧沸騰,幾乎要衝破那副蒼老的軀殼。
「祖母?」吳浩然察覺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不同於深淵的冰冷,而是一種凝如實質的殺伐之氣。
他從未在祖母身上感受過如此恐怖的氣息。
李婉兒也屏住了呼吸,擔憂地看著老太君異常鐵青的臉色和那雙彷彿要噬人的眼睛。
楊清妮猛地攥緊拳頭,將那枚冰冷的玉佩死死握在掌心,裂紋硌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
緩緩抬起頭,視線掃過兩個傷痕累累的年輕人,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死不了。這點傷,比起當年在雁門關挨的那一刀,算不得什麼。」
她掙紮著用未受傷的左手撐地,試圖坐起,吳浩然和李婉兒連忙一左一右攙扶住她。
「這東西,」楊清妮攤開手掌,露出那枚裂紋遍佈的玉佩,語氣森寒如冰,「是蝕骨毒。」
「蝕骨毒?!」吳浩然倒抽一口冷氣,他雖年輕,但也聽說過這種北蠻秘傳的歹毒之物,「就是…就是當年祖父…」
「不錯!」楊清妮截斷了他的話,眼中寒光四射,「當年你祖父重傷歸府,所謂的『寒毒入髓』,根源隻怕就在此物,趙無極老賊,借獻寶之名,行此絕戶之計,他不僅要吳家絕後,更要借這深淵巨獸,將我們祖孫連同這秘密一起抹除。」
李婉兒臉色瞬間煞白,她想起府中關於老國公病逝的零星傳言,再看看老太君手中這枚陰氣森森的玉佩,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老太君,您是說…丞相他…勾結北蠻?」
「勾結?」楊清妮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淬滿了恨毒。
「何止是勾結、這玉佩上的紋路,分明帶有北蠻薩滿祭祀的印記!此物絕非尋常貢品,而是開啟這處深淵封印的鑰匙,趙無極將此物送入吳家、其心可誅!」
她眼中精光流閃,看向深淵對岸那崩塌狼藉的祭壇方向。
「這深淵,這巨獸,這毒玉…背後必有北蠻的影子!趙無極與北蠻部落,早已狼狽為奸。」
吳浩然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胸中翻騰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碎石飛濺。
「趙無極!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為祖父,為吳家討回公道!」
「討回公道?」楊清妮的聲音冷得像冰,「光是殺一個趙無極,如何夠?他背後站著誰?北蠻部落參與多深?這蝕骨毒如何流入大梁?這些毒瘤不除,吳家永無寧日!」
她看著吳浩然被仇恨燒紅的眼睛,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浩然!憤怒隻會矇蔽雙眼。
記住你的身份,你是吳家世子,是未來要統帥吳家軍的人!報仇雪恨,靠的是腦子,是證據,是能將他們連根拔起、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而不是匹夫之勇!」
吳浩然被祖母嚴厲的目光釘在原地,胸中翻騰的怒火被這盆冰水強行壓下,他急促地喘息著,拳頭緊握又鬆開,最終低下頭,聲音帶著不甘卻已恢複了幾分清明。
「孫兒…明白。請祖母示下!」
楊清妮的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毒玉上,指腹緩緩摩挲著那些冰冷的裂紋,感受著其中殘留的微弱陰毒氣息,像是在撫摸一條毒蛇的獠牙。
「示下?」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眼中銳光如刀,「這玉佩,就是趙無極通敵的鐵證!它從哪裡來,我們就追到哪裡去!順著這條毒蛇爬過的痕跡,揪出它的老巢,連根拔起!」
她猛地攥緊玉佩,抬起眼,視線彷彿穿透了幽暗的深淵和厚重的岩層,直指帝都方向:「趙無極以為我們葬身深淵,死無對證?好!那我們就從這深淵裡爬出去,用他送來的這份『大禮』,敲開他丞相府的大門!
查!就從這玉佩的來曆,查個水落石出!查他趙無極與北蠻何時勾結!查這蝕骨毒如何流入大梁!查清所有參與構陷吳家的魑魅魍魎!一個,也彆想跑。」
冰冷的聲音在死寂的深淵邊緣回蕩,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吳浩然和李婉兒的心底。
李婉兒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隻覺得老太君此刻的眼神,比她手中那枚毒玉更加令人膽寒。
吳浩然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堅定的火焰取代。
「孫兒領命!祖母,我們如何著手?」楊清妮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從冰冷的岩石上站直身體,儘管身形依舊佝僂,傷痕累累,但那股曆經生死、洞穿陰謀的凜然氣勢,卻讓她如同一柄出鞘的古劍,鋒芒畢露。她將毒玉小心地貼身收起,那冰冷的觸感緊貼著心口。
「先離開這鬼地方。」她目光掃過四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見底的黑暗,語氣不容置疑。
「婉兒檢查一下我們身上的傷藥還剩多少。浩然你觀察一下週圍地形,找一條向上的路徑,動作要快趙無極的人,或者北蠻的探子,隨時可能下來確認我們的『死訊』。」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等我們回到地麵…這枚『鑰匙』,就該去開啟它該開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