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猛地睜開眼。喉嚨火燒火燎的乾渴如此真實,讓她瞬間擺脫了混沌。
視線聚焦,頭頂是熟悉的、略顯陳舊的素錦帳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她常用的蘭芷香,而不是靈堂裡冰冷沉重的檀香。
「水……」她再次出聲,聲音嘶啞卻帶著活人的氣息。
後背溫暖的堅硬感取代了無邊的黑暗,這不是那種棺木的陰寒,是實實在在的硬木板床的觸感。
楊清妮猛地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過了一會兒才清晰起來。頭頂是熟悉的素色塵塵,邊角繡著不起眼的雲紋。這是她的臥房,在她過世之前一直鬆鶴堂住的地方。
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淡淡的、乾燥的灰塵氣息,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草藥味道。
動了動手指,關節不再僵硬滯澀,麵板雖然鬆弛,卻帶著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溫熱,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不像個古稀老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咚咚作響,猶如擂鼓,聲音大的讓她幾乎耳鳴。
這不是夢,靈魂深處灼燒的痛楚,在時刻提醒著她、國公府滿門屠殺的血腥,提醒著她丈夫吳鎮山、兒子、兒媳、孫子、三代死於陰謀的悲憤。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天道將她送回來了!時間!現在最要緊的是時間!
「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一位穿著青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端著水盆走進來,正是年輕時的李婉兒,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清澈。
「老太君,您醒了?」李婉兒看到她坐起,先是驚喜,隨即又露出擔憂,「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大夫說您這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些時日。
」急火攻心?楊清妮瞬間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她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卻不容置疑:「婉兒,今日是什麼日子?把府裡的老黃曆給我拿來。」
李婉兒顯然愣了一下,沒料到老太君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老黃曆,但還是立刻放下水盆:「回老太君,今日是永平二十七年,三月初九。老黃曆就在您床邊小幾的抽屜裡。」
她快步走過去取出,恭敬地遞上。
永平二十七年,三月初九!
楊清妮的手指捏緊了那薄薄的黃曆冊頁,指節微微泛白。距離鎮國公吳鎮山在北疆戰死還差兩個月!距離吳家滿門被屠的滅頂之災,還有十年!
兩個月!她必須在兩個月內,找到吳鎮山戰死的真相,阻止那場致命的陰謀!否則,一切又將重蹈覆轍!緊迫感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她的神經。
她掀開被子下床,動作雖然不如年輕時矯健,卻異常沉穩有力。
「扶我起來,更衣。」語氣斬釘截鐵。
李婉兒嚇了一跳:「老太君,您身子還虛著,大夫吩咐……」
「無妨。躺久了骨頭都僵了。」楊清妮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府裡現在誰在主事?大總管吳忠呢?讓他立刻來見我。」
李婉兒不敢再勸,連忙上前攙扶,手腳麻利地幫她換上常服。
楊清妮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婉兒梳理她花白的頭發,鏡中映出一張蒼老卻輪廓剛硬的臉,眼神深處是曆經兩世、看透生死的冰冷和決絕。
很快,一個穿著深色管事服、頭發花白、身形精乾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國公府大總管吳忠。
他躬身行禮:「老奴吳忠,給老太君請安。您老醒了真是太好了,府裡上下都擔心呢。」
楊清妮揮揮手讓婉兒退到一旁,目光如炬地盯住吳忠:「忠伯,我病倒這幾日,府中可有異常?外麵可聽到什麼風聲?尤其是北疆那邊,有沒有新的軍情?」
吳忠被她這開門見山、直指北疆的問話弄得一懵,隨即謹慎回答:「回老太君,府裡一切照舊,並無異常。北疆……老國公兩月前才傳回捷報,說擊退了北蠻王庭衛隊的一次襲擾,斬首百餘。不過……」他頓了頓,眉頭微皺,「最近兩次糧草輜重的轉運,似乎比往常遲滯了些,兵部那邊給的回話總是有些含糊。
」遲滯?含糊?楊清妮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破碎畫麵裡,副將臨死前嘶吼的「糧草被劫」,瞬間浮上心頭!這絕不是巧合!強壓下翻湧的殺意,聲音更冷了幾分:
「知道了,不過忠伯,你是我吳家的老人,是跟著老國公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有件事,我要你立刻去辦,要快,要隱秘。」
「老太君吩咐,老奴萬死不辭!」吳忠神色一肅,腰板挺得更直。
「第一,讓我們在兵部、戶部所有的老關係,要不動聲色地查這兩次糧草轉運遲滯的具體原因,經手人是誰,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記住,要像平常打探訊息一樣,絕不能讓人察覺我們在查糧草。」
「第二,設法接觸北疆大營我們吳家軍的老人,特彆是老國公身邊的親衛營,看看最近軍報裡沒寫的東西。老國公……身體如何?軍中士氣怎樣?有沒有……不同尋常的調動或者命令?」
吳忠越聽神色越是凝重。老太君這哪裡是病中初愈的詢問,分明是嗅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
他重重點頭:「老奴明白!這就去安排,定會小心行事!」
「去吧,越快越好。」楊清妮擺擺手。
吳忠立刻躬身退下,步履匆匆。
看著吳忠消失在門口,楊清妮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已經邁出。調查需要時間,可是她沒有太多的時間。
在揪出幕後黑手之前,她必須先穩固後方,讓國公府本身成為鐵板一塊,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被人輕易血洗。
「婉兒。」她喚道。「奴婢在。」李婉兒連忙上前。
「傳我的話。」楊清妮站起身,統帥威儀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第一,從今日起,府中護衛輪值增加兩班,日夜不停,所有進出府門者,無論身份,必須嚴格查驗腰牌,進出門人員要登記。尤其要注意有沒有陌生麵孔和生人靠近府邸四周。」
「第二,庫房鑰匙,從管事王嬤嬤那裡收回來,暫時由你保管。讓王嬤嬤把近三個月府內所有采買、修繕、人情往來的賬冊,連同庫房庫存明細,全部整理好,日落之前送到我這裡來。」
「第三,把府裡所有管事,無論大小,都給我叫到前廳花廊下候著。我有話要說。」
李婉兒聽得心頭劇震。老太君這是要……整頓府裡內務?而且動作如此快速!她不敢有絲毫遲疑:「是,奴婢這就去辦!」
府邸的氣氛,隨著一道道命令的下達,悄然變得緊張起來。原本有些懶散的護衛立刻精神抖擻,對府裡下人的腰牌查驗一絲不苟。
仆役們走路都來去匆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敬畏和一絲不安。
幾位管事的臉色更是各異,有的坦然,有的則顯出幾分不自在。
楊清妮沒有立刻去前廳。她獨自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遠處的庭院裡,幾株老樹抽出嫩綠的新芽。一派安寧祥和。
可楊清妮的心底,隻有冰冷的煞氣和刻不容緩的緊迫,溫暖的陽光碟機不散她靈魂深處的寒意。
她看著自己不再枯槁、帶著溫度的雙手,緩緩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楚讓她清醒,這不是安享晚年的時間,這是她向命運、向所有仇敵,拔刀宣戰的開始!
她轉身,邁步走向前廳,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麵上。
這一次,她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動她吳家分毫!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老鼠,等著吧,她楊清妮回來了!
花廊下,管事們垂手肅立,鴉雀無聲。楊清妮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每一張臉,帶著無形的壓力。
她正要開口,一個護衛小跑著穿過庭院,在花廊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稟老太君!大總管吳忠派人快馬傳回口信,北疆……有緊急軍報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