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掛滿了白幡,大廳靈堂前麵的迎魂燈的燭火細弱、隨風快要被吹滅,一雙蒼白的手快速拿起邊上的燈罩將燈芯罩住,整個鎮國公府的上空飄蕩著悲傷的氣息。
巨大的棺槨停放在正堂中央,剛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鎮國公府老太君楊清妮躺在裡麵,壽終正寢,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靈堂上響徹著壓抑的啜泣聲,楊清妮睜開眼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沒有之前身體老化,像拖著千斤墜行走的沉重束縛感。
懸浮在靈堂半空中,清晰看見躺在棺材裡麵的自己,看到那些熟悉的麵孔上充滿著悲傷,自己的孫子跪在靈堂上,手上拿著紙錢往火盆裡放,黑色的煙灰打著旋往上飄。
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她試著移動,輕易就穿過了棺槨,穿過了牆壁。
府邸裡彌漫的悲傷像水波一樣蕩漾在她周圍,她飄蕩著,看著子孫們強忍悲痛在操持她的後事。
孫兒吳浩然,那個已經長成挺拔青年的吳家世子,眼眶通紅,脊背挺得筆直跪在靈前,有如當年他祖父的風骨。
楊清妮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指卻穿透了他的身體,無法給自己的孫子一點安慰。
楊青妮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經結束,想離開國公府,卻不想一股莫名的滯澀感纏繞著她,似乎有什麼東西拉著她,讓她無法像傳說中那樣飄然離去,進入輪回。
府中的悲傷持續了幾天。終於,喪事告一段落,靈柩即將下葬。楊清妮的魂魄本能地感到一種召喚,似乎應該隨著那具軀殼一同入土。然而,就在她準備順從這股牽引時,一股更強大、更不祥的悸動猛地攫住了她。
那感覺像冰冷的鐵鉤,狠狠鉤住了她的意識,將她猛地拽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遠離安寧的墓地,朝著王朝北方的邊陲。
眼前的景象瞬間切換。不再是肅穆的靈堂和素白的白幡,而是刺目的血紅和衝天的火光!她看到了,看到了吳家軍駐守的邊關。
此刻,城門大開,城牆倒塌,濃煙滾滾。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混雜著蠻族粗野的咆哮,瘋狂地衝擊著她的感官。
地麵到處都是屍體,層層疊疊的屍體,穿著吳家軍黑色的甲冑,倒在殘垣斷壁之上,焦黑的土地到處都是暗黑色的血坑。
「不……不可能!」楊清妮的魂魄劇烈地顫抖,發出無聲的嘶吼。
她看到那麵被踩踏在泥濘中的殘破軍旗,那是吳家軍的軍旗!她的目光急切地掃視戰場,在尋找著那個讓他牽掛的身影——她的孫兒,吳浩然。
她看到了,吳浩然渾身浴血,甲冑碎裂,手中的長劍已經捲刃,卻依然如同磐石般屹立。他的臉上混雜著血汙、汗水和刻骨的憤怒與絕望,周圍的親兵已經所剩無幾。
「糧呢?援軍呢?!朝廷的糧草和援兵為何遲遲不到!」吳浩然的聲音嘶啞,帶著血沫,他朝著京城的方向怒吼,那吼聲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悲愴。
「世子!什麼都沒有了!我們被徹底放棄了!」旁邊一個滿臉血汙的老兵聲音哽咽,「城裡早就斷糧了……弟兄們……弟兄們是餓著肚子在拚啊!」他猛地指向遠處,「您看那邊!」楊清妮順著方向望去,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在戰場邊緣的山道上,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麻袋,那是屬於吳家軍的糧草!然而此刻,它卻熊熊燃燒著,火光映照著周圍一隊隊穿著陌生甲冑士兵冷漠的臉。
他們不是蠻兵,也不是吳家軍!他們袖手旁觀,甚至隱約封鎖著道路,阻止任何可能的救援!是丞相府趙無極的私兵!「趙無極!!」吳浩然目眥欲裂,這個名字從牙縫裡擠出,帶著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揮劍,斬翻一個撲上來的蠻族士兵,身體卻是一個踉蹌,顯然已到強弩之末。
「趙無極……原來是他……」懸浮在空中的楊清妮,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猙獰。
她瞬間明白了!為何吳家軍會斷糧斷援!明白了為何她的孫兒會陷入如此絕境!這一切,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是針對整個吳家的謀殺!
滔天的恨意如同被點燃的火山一瞬間爆發,瞬間衝垮了楊清妮魂魄中最後一絲平和和冷靜,死死盯著下方浴血奮戰的孫兒,那是她一手帶大、寄予厚望的吳家未來。
突然一支淬毒的冷箭,無聲無息從混亂戰場裡射出,角度刁鑽無法防禦,直奔吳浩然的後心!
「浩然!!」楊清妮發出尖叫,不顧一切地撲下去,想要用自己魂魄擋住那致命一箭。但箭矢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她,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精準地投入了吳浩然的後背。
吳浩然身體猛地一震,動作瞬間凝固,艱難地回頭,似乎想看清暗箭的來處,眼中充滿了不甘、憤怒,還有一絲……對未儘責任的遺憾,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嶽傾頹,重重地倒了下去。
「不——!!」楊清妮的魂魄爆發出哀嚎,那痛苦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血脈倒下,看著殘存的吳家軍士兵發出絕望的悲鳴,然後被潮水般湧上的蠻兵徹底淹沒。那片她守護了一生的大梁疆土,被踐踏在異族的鐵蹄之下。
吳家軍,她丈夫、兒子、孫兒三代人傾注了無數鮮血和生命的吳家軍,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這滅頂的慘劇還未結束。魂魄狀態的楊清妮被一股強大的怨念和執念牽引著,瞬間跨越千山萬水,回到了京城鎮國公府。
眼前的一幕,讓楊青妮當場碎裂,魂魄暴走!曾經威嚴肅穆的鎮國公府,此刻大門洞開,象征著無上榮耀的匾額被粗暴地砸落在地,碎成幾塊。
府內,火光熊熊,濃煙四起,淒厲的哭喊聲、兵刃砍到身體的悶響、士兵粗暴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
一隊盔甲上帶著丞相府的徽記如狼似虎的士兵,正在府中肆意屠殺。
手無寸鐵的老仆、驚慌失措的侍女、甚至連繈褓中的嬰兒……士兵手上冰冷的刀鋒毫不留情地揮下,鮮血飛濺,染紅了府中每一寸土地。
「奉旨查抄!吳家勾結外敵,圖謀不軌!滿門抄斬,一個不留!」穿著黑色盔甲的將領站在庭院中央,冰冷的宣讀著聖旨,臉上毫無波瀾。
楊清妮看到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上前理論,卻被一刀捅穿了胸膛。,府中那個愛笑的小丫鬟,瑟縮在假山後,被士兵拖出來,尖叫聲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婉兒!那個她最信任的貼身丫鬟李婉兒。
婉兒沒有逃,她像瘋了一樣撲向那個宣讀命令的將領,手中緊緊攥著一把用來剪燭花的銀剪子。「你們這些畜生!老太君屍骨未寒!國公府世代忠良!你們不得好死!」她的聲音淒厲絕望。
將領臉上露出殘忍的獰笑,輕易地揮開她的手腕,反手一刀。銀剪子掉落在地上血坑中,纖細的身體軟軟倒下,眼睛還死死瞪著天空的方向,充滿了無儘的不甘和怨恨。
「婉兒……我的孩子們……」楊清妮在府邸上空瘋狂衝撞著,試圖阻止這場屠殺,卻一次次徒勞地穿過那些劊子手的身體。巨大的無力感和噬骨的仇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
就在楊青妮悲憤欲絕,意識即將被這滔天恨意徹底吞噬的瞬間,一些破碎的、塵封的記憶片段,如同被驚雷劈開的迷霧,湧出她意識深處!
那不是今生的記憶,而是關於幾年前,她的丈夫,上一代鎮國公戰死沙場的情景。那些她曾經以為的「意外」,那些被捷報文書掩蓋的細節,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
「看到」了丈夫孤軍深入追擊殘敵時,本應接應的友軍卻遲遲不至;「看到」了傳遞軍情的信使在半路被神秘截殺;「看到」了後方糧草被一支不明身份的軍隊故意破壞……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巧合,最終都隱隱指向了同一個地方——丞相府,趙無極!
原來,丈夫的死,也並非天意!同樣是一場卑鄙的謀殺!是吳家悲劇的開始!三代人的血仇,數十年的欺騙與背叛!
丈夫的死,兒子的早逝,孫兒的慘死,滿門忠良的覆滅……這一切的一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楊清妮的魂魄之上。「趙無極!!
」楊清妮的魂魄發出咆哮,本來無形的恨意凝聚到了極致的黑,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扭曲的波動,她看到了國公府變成了人間地獄。
楊清妮雙眼流出的血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血坑中,六道輪回?世間安寧?她通通不要!她要將魂魄中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凝聚起來!讓這股力量不再是虛無,而是化作一道刺眼的、帶著毀滅氣息的血色光柱,直衝雲霄!
一道、冰冷、沒有感情的聲音在她意識中回響:「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換一次逆轉之機,可願?
聽到聲音楊清妮沒有絲毫猶豫,將自身魂魄燃燒著,發出斬釘截鐵的嘶吼:
「天道在上!楊清妮願以此殘魂為祭,不入輪回,永世沉淪!隻求重活一世!讓那些殘害忠良的畜生血債血償!保我要吳家滿門繼續鎮守邊疆!要這大梁山河,再不負忠骨!」
血色光柱驟然爆發,整個天空映照得一片猩紅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間包裹住楊清妮燃燒的魂魄,將她猛地拖入無邊的黑暗中。意識徹底沉淪前,她最後的感覺,是身體傳來一陣熟悉的、久違的沉重感,還有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乾渴。
「水……」一聲微弱的、沙啞的呻吟,從錦帳低垂的拔步床深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