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鎮國公府威嚴的朱漆大門前。吳浩然先一步躍下車,伸手穩穩扶住楊清妮。府門燈火通明,李婉兒已帶著幾個得力丫鬟婆子垂手恭立階下。看到祖孫二人,李婉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快步上前行禮。
「祖母,您累了一天,早些安歇吧。」吳浩然低聲勸道,目光落在楊清妮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眉眼上。楊清妮腳步未停,徑直向內走去,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去書房。」
吳浩然與李婉兒對視一眼,立刻跟上。書房厚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燭火跳動,映著楊清妮沉凝的臉。「趙無極伏誅,不過是砍掉了看得見的枝乾。」
她開口,目光掃過吳浩然和李婉兒,「那封密信上的『蝰蛇』,纔是深埋地底的毒根。此人不除,趙黨餘孽便有主心骨,隨時可能反撲,朝局永無寧日。吳家,依舊危如累卵。」
吳浩然眉頭緊鎖:「孫兒明白。可這『蝰蛇』藏得如此之深,連趙無極落網都未能將其牽扯出來,我們該從何查起?」
李婉兒安靜地立在一旁,眼神專注。「趙無極的老巢,丞相府。」楊清妮的指尖輕輕敲在堅硬的紫檀木書案邊緣,「他經營多年,府邸之內必有隱秘之地,藏著他最不與人知的秘密。這『蝰蛇』的身份,或許就埋在其中。」
吳浩然一驚:「丞相府?此刻必然已被查封,重兵看守,如何進去?」「明著進自然不行。」楊清妮的目光轉向李婉兒,「婉兒,你心思縝密,輕身功夫也得我真傳。今夜,我要你隨我走一趟丞相府。」
李婉兒沒有絲毫猶豫,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堅定:「婉兒遵命。老太君,奴婢需要丞相府的詳細佈局圖,尤其是可能設定密室或暗格的位置。」
「好。」楊清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圖就在書架第三格暗屜內。你速去取來,仔細記熟。浩然,你留在府中坐鎮,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按我們之前商議的預案應對。」
「祖母!」吳浩然急切道,「太危險了!讓孫兒……」「你目標太大。」
楊清妮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此事必須隱秘。你的職責,是穩住府中,確保我們行動無後顧之憂。婉兒機警,身量小,不易被發現,足矣。」
吳浩然看著祖母決然的眼神,知道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隻能重重抱拳:「孫兒遵命!祖母,婉兒,千萬小心!」
夜色濃重,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兩道幾乎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掠過丞相府高聳的圍牆。府內已被查封,隻有幾隊禁軍提著燈籠在主要通道上例行巡邏,燈光在寂靜的庭院中投下搖晃的光斑。
楊清妮和李婉兒伏在一處假山的陰影裡,屏住呼吸。李婉兒借著遠處燈籠微弱的光,再次確認腦海中的佈局圖,壓低聲音:「老太君,書房在西跨院,守衛相對鬆懈。
趙無極此人多疑,若有密室,最可能設在書房或緊鄰書房的臥房。」「走。」
楊清妮的聲音幾不可聞。兩人避開巡邏路線,沿著牆根陰影快速移動。
丞相府的書房大門緊鎖,還貼著刑部的封條。李婉兒從袖中摸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金屬絲,在鎖孔內輕輕撥動幾下,鎖舌應聲彈開。她小心翼翼揭開封條一角,兩人閃身而入,迅速將門掩上。
書房內一片狼藉,書籍卷宗散落一地,顯然已被搜查過。楊清妮目光如電,掃過四壁和地麵,最終停留在靠牆擺放的一座巨大紫檀木博古架上。架子上空空如也,珍貴古玩早已被抄沒。
「架子後麵。」楊清妮低語,手指拂過架子側麵光滑的雕花板。李婉兒會意,立刻上前,手指在雕花板上仔細摸索。她的指尖在一處異常光滑、彷彿經常被摩擦的牡丹花蕊處停住,用力一按。
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聲響起,沉重的博古架悄無聲息地向側麵滑開尺許,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入口,一股混合著塵土和墨香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
入口內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李婉兒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輕一晃,一點豆大的火苗亮起,勉強照亮腳下。
楊清妮示意她先行,自己緊隨其後,兩人側身擠入密道。博古架在身後緩緩合攏,嚴絲合縫。石階不長,儘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室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角落堆放著幾個蒙塵的箱子。石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深棕色的硬皮賬本,在火摺子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突兀。楊清妮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賬本。封皮沒有任何字跡,入手卻異常沉重。
她翻開第一頁,幾行熟悉的、屬於趙無極的剛勁筆跡躍入眼簾:「天啟十五年,冬月,北蠻鐵器兩千斤,自黑風峪入,交割於『灰鷂』,得銀三萬兩。」
「天啟十六年,夏,鹽、茶各五百擔,自河西商道運出,交北蠻王庭使者『禿鷲』,換良馬三百匹。」
「天啟十七年,秋,京畿佈防圖副本一份,價黃金五千兩,由『夜梟』送達北蠻左賢王帳下。附註:此款三成轉交『蝰蛇』,酬其居中策應,打通樞密院關節。」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貨物、銀錢數目,記錄得清清楚楚。觸目驚心的交易,將趙無極通敵叛國的鐵證**裸地攤開。
楊清妮的目光冰冷如刀,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這些記錄,足以將趙無極九族誅滅十次!她繼續向後翻動,越翻越快。賬本的後半部分,記錄開始變得簡略,更多地出現一些代號和模糊的指向。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的頂端,赫然寫著:「『蝰蛇』真身,唯此一人知曉,留此記之,以防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