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泥濘,楊清妮伏在馬背上,蓑衣早已被雨水和泥漿浸透。
暗衛甲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疾馳。雨勢漸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官道兩側的樹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寂靜。
前方出現一個急彎,暗衛甲突然勒緊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楊清妮隨即控住坐騎,目光銳利地掃向前方。
三具屍體橫在路中央,穿著吳家軍的製式鎧甲。
暗衛甲翻身下馬,警惕地環顧四周。楊清妮利落地躍下馬背,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道弧線。
她蹲下身,指尖探向第一具屍體的脖頸。麵板尚有餘溫,但已經沒了脈搏。屍體的胸甲上插著幾支粗糙的狼牙箭,箭羽是北蠻常用的黑鵰翎。
暗衛甲檢查完另外兩具屍體,低聲道:“都是吳家軍的人,看裝扮是斥候。”
楊清妮沒有答話。她仔細檢視第三具屍體的耳後,手指在發際線處停頓、一個細小的針孔藏在發根處,若不仔細檢視根本發現不了。
她扯開屍體的衣領,內襯上繡著的東宮暗紋赫然暴露在昏光下。暗衛甲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按住劍柄。
“這是太子的人?”暗衛甲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楊清妮站起身,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目光掃過三具屍體,最後定格在那支狼牙箭上。
“箭是真的。”她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但人不是吳家軍的斥候。”
暗衛甲皺眉:“可這鎧甲……”
“鎧甲也是真的。”楊清妮用腳尖挑開一具屍體的手甲,“但你看這雙手,細膩光滑,連個繭子都沒有。吳家軍的斥候常年握韁持弓,手上不可能這麼乾淨。”
她走到另一具屍體旁,扯開胸甲的係帶。內襯的東宮暗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屍斑已經浮現。”楊清妮指著屍體頸側的青紫色痕跡,“人死後要停屍三日才會出現這樣的屍斑。這些人不是剛死的。”
暗衛甲臉色驟變:“他們是故意被擺在這裡的?”
楊清妮沒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仔細檢查狼牙箭的箭鏃。
箭頭上沾著暗褐色的血跡,但傷口邊緣的皮肉卻異常整齊。
“箭是死後插上去的。”她站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密林,“有人殺了太子的死士,給他們換上吳家軍的鎧甲,再偽裝成被北蠻射殺的樣子。”
暗衛甲握緊劍柄:“是誰做的?”
楊清妮搖頭。她重新上馬,目光掃過官道兩側的樹林。暮色漸濃,林間寂靜得可怕。
“不管是誰,都是在給我們遞訊息。”她扯緊韁繩,“太子確實在偽造吳家軍敗亡的假象。”
暗衛甲翻身上馬:“我們現在怎麼辦?繞道還是……”
“檢查屍體已經耽誤了時間。”楊清妮打斷他,“既然有人特意給我們留了線索,就不會讓我們輕易繞過去。”
她話音未落,林間突然響起弓弦震動聲。暗衛甲猛地拔劍,格開一支射向楊清妮的冷箭。
十幾個黑衣人從林中躍出,手中彎刀閃著寒光。暗衛甲護在楊清妮身前,劍光如練,瞬間刺倒兩人。
楊清妮端坐馬背,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目光掃過那些黑衣人,突然開口:“北蠻的斥候不會用中原的製式彎刀。”
黑衣人的動作微微一滯。暗衛甲趁機又解決一人,劍尖帶起一蓬血花。
“留活口。”楊清妮淡淡道。
暗衛甲劍勢一變,改刺為拍,劍身重重擊在一人手腕上。彎刀落地,那人悶哼一聲,轉身欲逃。
楊清妮突然甩出蓑衣,濕透的蓑衣如一張大網罩住那人。暗衛甲立即上前製住對方,劍尖抵住咽喉。
其他黑衣人見狀,紛紛後撤。暗衛甲想要追擊,被楊清妮製止。
“問話。”她簡短下令。
暗衛甲扯下那人的麵巾,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那人咬緊牙關,眼神凶狠。
楊清妮下馬走到他麵前:“太子派你們來的?”
那人啐了一口,血沫濺在泥地上。暗衛甲的劍尖立即壓緊,血珠從麵板下滲出。
“你們不是北蠻人。”楊清妮蹲下身,與那人平視,“但也不是太子的人。”
那人的瞳孔微微收縮。楊清妮繼續道:“太子的人不會用這種彎刀,更不會在刀柄上刻狼頭圖騰。”
她突然伸手扯開那人的衣領,鎖骨處一個刺青赫然在目。那是一個獨特的狼頭圖案,與城隍廟那些死士的一模一樣。
暗衛甲倒吸一口冷氣:“北蠻死士?”
楊清妮站起身,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她看著那個刺青,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先帝中毒身亡時的情景。當時在先帝的耳後,也發現過這樣一個細小的針孔。
“你們是誰的人不重要。”她開口,聲音冷峻,“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吳家軍不會這麼容易倒下。”
她示意暗衛甲放開那人。黑衣人踉蹌後退,眼神驚疑不定。
“走。”楊清妮重新上馬,看都不看那人一眼。
暗衛甲猶豫道:“就這樣放他走?”
“留著他報信比殺了他有用。”楊清妮扯緊韁繩,“我們要趕路了。”
那人迅速消失在樹林中。暗衛甲收起劍,眉頭緊鎖:“老太君,剛才為什麼不問清楚?”
楊清妮目視前方:“有些事問不出來。但屍體的針孔和三十年前先帝中的毒如出一轍,這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暗衛甲臉色一變:“您是說……”
“先帝中的毒來自北蠻,但下毒的是中原人。”楊清妮催馬前行,“現在同樣的手法又出現在這裡,說明三十年前的陰謀還在繼續。”
官道在前方岔開兩條路。一條繼續向北,另一條通向一個小鎮。暗衛甲勒住馬:“走哪條?”
楊清妮毫不猶豫選擇了繼續向北的小路。這條路更窄,兩側樹林更密,但能節省半日路程。
暗衛甲擔憂道:“這條路容易中埋伏。”
“剛才那些人若是要殺我們,不會隻用這麼點人手。”楊清妮語氣平靜,“他們是在試探,也是在警告。”
小路蜿蜒向前,馬蹄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聲響。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隻有偶爾從雲縫中漏出的月光照亮前路。
暗衛甲突然壓低聲音:“有人跟蹤。”
楊清妮點頭:“從岔路口就跟著了。不止一個。”
她突然勒住馬,轉身麵向來路:“既然跟了這麼久,何不出來一見?”
林中寂靜片刻,隨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從樹後走出,身形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老太君好耳力。”來人的聲音嘶啞難辨。
暗衛甲立即擋在楊清妮身前,劍已出鞘三寸。
那人抬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奉主人之命,給老太君送件東西。”
楊清妮不動聲色:“你家主人是誰?”
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地上:“主人說,老太君看過自然明白。”
說完迅速後退,消失在樹林中。暗衛甲警惕地上前,用劍尖挑開油紙包。裡麵是一枚青銅令牌,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
楊清妮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刻痕。令牌背麵刻著一個“影”字,字跡與三十年前先帝暗衛的令牌一模一樣。
“是敵是友?”暗衛甲低聲問。
楊清妮收起令牌:“現在還說不準。但給我們送令牌的人,至少不是太子那邊的。”
她催馬繼續前行,暗衛甲緊隨其後。小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林間小徑。
前方隱約傳來流水聲。一條小河橫在麵前,木橋已經腐朽不堪。暗衛甲下馬檢查橋況,楊清妮則警惕地觀察著對岸。
對岸的樹林中突然飛起一群驚鳥。暗衛甲立即退回楊清妮身邊:“對麵有人。”
楊清妮眯起眼睛。月光偶爾照亮對岸,樹影搖曳,看不出異常。
“繞路太耽誤時間。”她下馬,檢查木橋的結構,“橋還能走。”
暗衛甲勸阻:“太危險了。萬一走到一半……”
話音未落,對岸突然亮起火光。十幾個火把同時點燃,映照出一隊騎兵的身影。那些人穿著北蠻的服飾,手中弓箭對準了橋這邊。
暗衛甲立即拔劍護在楊清妮身前。對岸的騎兵中走出一人,用生硬的中原話喊道:“留下令牌,饒你們不死。”
楊清妮上前一步,蓑衣在火光中滴著水:“你們是誰的人?”
那人冷笑:“令牌交出來,否則射穿你們的喉嚨。”
暗衛甲低聲道:“我掩護,您先退。”
楊清妮卻突然笑了。她提高聲音,字句清晰:“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想要令牌,讓他自己來取。”
對岸的弓箭手立即拉滿弓弦。就在箭矢離弦的瞬間,林中突然射出另一批箭矢,精準地命中那些弓箭手的咽喉。
慘叫聲接連響起,對岸陷入混亂。暗衛甲趁機護著楊清妮後退,很快消失在樹林中。
他們一路疾行,直到聽不見身後的動靜才停下。暗衛甲喘著氣:“剛纔是什麼人幫我們?”
楊清妮靠在一棵樹上,雨水順著樹乾流下。她從懷中取出那枚令牌,在黑暗中摩挲著上麵的刻痕。
“三十年前先帝遇害時,有一個暗衛失蹤了。”她緩緩開口,“先帝中的毒來自北蠻,但下毒的手法卻出自中原。”
暗衛甲若有所思:“您認為剛才幫我們的人,和三十年前的案子有關?”
楊清妮沒有回答。她收起令牌,目光投向北方。雨已經完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
“該趕路了。”她直起身,“北境還在等我們。”
暗衛甲牽來馬匹:“剛才那些北蠻人……”
“不是真正的北蠻人。”楊清妮翻身上馬,“他們的口音太刻意了,更像是中原人偽裝的。”
她催馬前行,暗衛甲緊隨其後。兩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馬蹄印在泥濘的小路上漸漸被雨水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