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的劍尖穩穩停在太子喉前,半分未動。那染血的半塊虎符近在咫尺,與她記憶中夫君出征前緊握的模樣分毫不差。雷聲滾過窗外,書房內燭火搖曳。
“殿下從何處得來此物?”她又問了一遍,聲音低沉。
太子指尖撫過虎符上的血跡。“三十年前,先帝遇刺那夜。老太君可知,當夜除了刺客,還有誰進過先帝寢宮?”
他忽然向前半步,劍鋒劃破他頸間麵板,血珠順著劍脊滾落。武王和侍衛們瞬間繃緊身體,卻見太子抬手製止。
“是老國公。”太子聲音壓得極低,隻有近處的楊清妮能聽清,“他渾身是血,將這半塊虎符塞到孤手中,說‘殿下收好,將來必有重用’。”
楊清妮握劍的手微微一顫。這與她所知完全不同!夫君當夜應在北疆軍營,怎會出現在宮中?
“不可能。”她咬牙道,“老國公那夜遠在邊關。”
太子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帶著些許憐憫。“所以孤才說,真相遠比表麵複雜。”他目光掃過楊清妮身後的武王,“王爺可還記得,先帝遇刺前三個月,曾密召老國公回京?”
武王皺眉思索片刻,臉色微變:“確有此事,但對外宣稱是老國公舊傷複發,回京療養。”
“那不是療養。”太子聲音更沉,“先帝察覺朝中有人與北蠻勾結,密令老國公暗中調查。那夜父皇遇刺時,老國公正在追查線索。”
又一道閃電劃過,映亮太子眼底的暗湧。“刺客不止一波。當孤為父皇擋下那一刀時,老國公正與另一批死士在偏殿搏殺。這虎符上的血,有他的,也有那些死士的。”
楊清妮的劍尖稍稍下垂寸許。她記憶中夫君確實在那段時間稱病回京,卻從不說起宮中之事。
“為何要瞞著所有人?”她追問。
“因為幕後主使位高權重,連父皇都不敢打草驚蛇。”太子終於後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襟,“老國公交出虎符時說過一句話:‘若臣遭遇不測,請殿下以此符為證,必有人會來找殿下’。”
他直視楊清妮:“三十年了,您是第一個為此事持劍逼問孤的人。”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暗衛隊長推門而入,見到室內情形猛地一愣。
“何事?”太子轉頭問道,神色平靜如常。
暗衛隊長快步上前,低聲稟報:“殿下,北蠻使團提前入京了。此刻已在城外十裡處紮營。”
武王聞言變色:“提前了整整十天!這不合規矩。”
太子看向楊清妮:“老太君現在可明白了?趙無極雖死,但他背後的人一刻都未停歇。”他指向那半塊虎符,“老國公當年未能查完的案子,如今又找上門來了。”
楊清妮緩緩收劍入鞘。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殿下想要老身做什麼?”
太子將虎符放入她手中。青銅冰涼,血跡斑駁。
“北蠻使團中混入了高手,孤需要有人去確認他們的真實身份。”太子聲音壓得更低,“老太君可記得‘血狼衛’?”
楊清妮瞳孔微縮。那是北蠻王麾下最神秘的死士組織,專司刺殺和諜報。前世吳家軍覆滅時,戰場上就出現過他們的標誌。
“殿下懷疑血狼衛已經混入使團?”
“不是懷疑,是肯定。”太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上麵刻著狼頭圖案,“今早在城南發現三具屍體,都是我們派去監視北蠻動向的探子。每人身上都有這樣的標記。”
楊清妮接過銅牌仔細檢視。狼眼的雕刻手法與那狼首圖騰如出一轍。
“老身需要接近使團的方法。”
太子微笑:“三日後,孤將在東宮設宴為使團接風。老太君可作為孤的特使出席。”他停頓片刻,“當然,若是查出什麼,還請老太君先告知孤。”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他要楊清妮為他效力。
武王忍不住開口:“殿下,此事是否應該先稟報陛下?”
太子搖頭:“父皇病重,不宜驚動。況且……”他看向楊清妮,“老太君應該最清楚,三十年前的案子,宮裡未必乾淨。”
楊清妮摩挲著手中的虎符。夫君的血還沾在這上麵,而太子似乎知道得太多太多。
“老身需要一個人。”她說。
“誰?”
“李婉兒。”楊清妮道,“她精通北蠻各部落方言,能聽出細微口音差彆。”
太子挑眉:“一個丫鬟?”
“她是老身的人。”楊清妮語氣堅定,“若殿下不允,此事作罷。”
沉默良久,太子終於點頭:“可以。但她也必須以宮女身份進入東宮,由孤的人看管。”
“成交。”
暗衛隊長上前一步:“殿下,是否該清點趙無極的遺物了?或許還有線索。”
太子卻擺擺手:“不必了。趙無極不過是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從不會留下明顯證據。”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楊清妮一眼,“就像三十年前一樣。”
窗外雨聲漸起,敲打著琉璃瓦。
楊清妮將虎符小心收進袖中。“既如此,老身先行告退。三日後,自會前來。”
她轉身欲走,太子忽然又道:“老太君。”
楊清妮停步回首。
“小心暗箭。”太子語氣平淡,“三十年前他們沒能得手,如今隻會更加狠毒。”
楊清妮微微頷首,與武王一同退出書房。
廊下雨幕重重,將東宮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武王壓低聲音:“老太君真相信太子所言?”
楊清妮撫摸袖中虎符,感受那凹凸的紋路。“半真半假。但他有句話沒錯——真相遠比表麵複雜。”
她望向宮牆之外,雨水中彷彿又見三十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夫君為何要秘密回京?又為何將虎符交給當時還是少年的太子?這一切都與先帝遇刺有何關聯?
“王爺,”她忽然道,“能否幫老身查一件事?”
“何事?”
“三十年前先帝遇刺前後三個月內,所有出入宮的記錄,特彆是夜間值守侍衛的名單。”
武王皺眉:“這事關宮內秘檔,恐怕……”
“從王爺的舊部入手。”楊清妮目光銳利,“應該還有人記得當年的事。”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宮牆上的血跡,也衝刷著三十年來埋藏的真相。楊清妮握緊袖中的虎符,感覺它沉甸甸的,彷彿還帶著當年的溫度。
宮道儘頭,一個身影撐著傘匆匆走來,是李婉兒。她臉色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老太君,”她低聲道,“我在茶室聽到一些事……關於太子妃的。”
楊清妮眼神一凝:“說。”
李婉兒深吸一口氣:“宮人說,太子妃昨夜突發急病,太醫都束手無策。但今早卻莫名其妙好了,隻是……像是變了個人。”
雨聲嘩啦,蓋過了她後麵的話。楊清妮望向太子書房的方向,燭火還在搖曳。
這場雨,怕是暫時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