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將那枚從花田深處取得的、尺寸略小的真正狼首圖騰緊緊攥在袖中,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金屬的冰冷與堅硬。
宮牆下的陰影還殘留著那個悄然離去之人的氣息,但她此刻無暇探究、太子的反應過於完美巧合,反而顯得可疑。
武王走過來,麵色依舊沉重。“老太君,接下來該如何?”
“趙無極雖死,但他背後的網遠未撕裂。”楊清妮聲音低沉,“王爺,請即刻以覈查宮禁為名,調您可信的親衛接管此處通往東宮的幾條要道。老身需再見太子一麵。”
武王略一沉吟,點頭應下,轉身去安排。
吳浩然清理完現場,來到楊清妮身邊。“祖母,在趙無極書房暗格裡搜出的北蠻往來信件,筆跡鑒定需要時間,但其中一份提到了‘雙狼首’交接事宜,日期就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楊清妮目光微凝,“是北蠻使團預定抵達都城的日子。”她轉向吳浩然,“你親自帶人,盯住所有可能與北蠻接觸的官員府邸,尤其注意是否有異常大小的貨物進出。那種尺寸的圖騰,不像能輕易藏在身上。”
“孫兒明白。”吳浩然領命,迅速離去。
李婉兒此時已褪去沾染血汙的外衫,露出裡麵藥童的裝束,她低聲道:“老太君,方纔混亂中,我似乎看到有個小太監往東宮方向跑得極快,身形不似尋常內侍。”
楊清妮點頭。“婉兒,你做得很好。現在,你換上宮女的衣裳,設法接近東宮膳房或茶室,聽聽可有關於太子近日飲食或用藥的異常閒話,尤其是與‘安神’、‘舊疾’相關的。”李婉兒應聲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後。
安排完畢,楊清妮整頓衣袍,向武王一揖:“王爺,時機稍縱即逝,老身請求此刻便與你同往東宮,麵見太子殿下。方纔殿下所言雖看似天衣無縫,然那香囊與趙無極所持一模一樣,豈是一句‘未曾啟用’便能全然撇清的?且趙無極臨終所言,‘這才剛開始’,絕非無的放矢。”
武王顯然也心存疑慮,當即同意。兩人帶著一隊精乾親衛,徑直向東宮而行。夜空無星,濃雲低壓,沉悶的空氣預示著暴雨將至。
東宮殿門外,守衛比平日多了數倍,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緊張的肅殺。通傳之後,內侍躬身引他們入內。太子並未在正殿,而是在一間僻靜的書房等候。他換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案前翻閱奏摺,見他們進來,才緩緩放下。
“王爺,老太君去而複返,如此急切,所為何事?”太子語氣平和,眼神卻掃過武王身後的親衛。
武王上前一步,開門見山:“殿下,趙無極雖已伏誅,然其罪證牽連甚廣。方纔搜府,發現其與北蠻通訊中屢次提及‘雙狼首’信物,並約定下月初三交接。老太君於花田之下亦發現另一狼首圖騰。臣等恐宮內尚有隱憂,特來請殿下示下,並徹查東宮,以絕後患,安聖上與朝臣之心。”
太子聞言,麵色微微一沉。“王爺這是懷疑孤與北蠻有染?乃至要搜查東宮?”
楊清妮此時開口,聲音不高卻極具分量:“老不敢疑殿下。然趙無極香囊與殿下所佩如出一轍,透骨釘印記直指東宮,北蠻信物又現於宮廷。事事關聯,皆繞不開東宮二字。為殿下清譽計,為國本安穩計,徹查清楚,方能真正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若殿下一清二白,搜查之舉,正可昭示殿下清白。”
太子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一份奏摺邊緣摩挲。窗外一陣風過,吹得窗欞輕響,燭火也隨之晃動。
“孤明白了。”太子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既然老太君和王爺執意如此,孤若再阻攔,倒顯得心虛了、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楊清妮,“孤也有幾件事,想請教老太君。”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楊清妮。“孤很好奇,老太君為何對三十年前先帝遇刺案的細節,諸如透骨釘的製式、印記,乃至當年伺候湯藥的內侍下落,都如此瞭如指掌?甚至……遠超有司查案所得。”
楊清妮麵色不變:“老身忝為鎮國公遺孀,先帝在時,亦曾蒙恩隨駕。關心舊案,乃為臣本分。且趙無極既有陷害吳家之心,老身自然要多查探些,以求自保。”
“是麼?”太子在距她僅三步之遙處站定,“那老太君可知,當年先帝遇刺,固然凶險,但真正致命的,並非那幾枚透骨釘,也非劇毒,而是心口一處極隱秘的刀傷?此事,卷宗內都未曾詳細記載。”
楊清妮的心猛地一沉。這個細節,她確是從前世零碎的記憶和後來吳家覆滅時揭露的些許秘辛中拚湊得知,太子此時提起,意欲何為?
未等她回應,太子突然抬手,猛地扯開自己胸前衣襟。燭光下,他心口位置,赫然露出一道猙獰的陳年舊疤,那形狀、位置,竟與楊清妮記憶中先帝那致命傷口的描述完全吻合!
書房內驟然死寂,連武王都倒吸一口冷氣。
“這……”武王驚疑不定。
太子任由衣襟敞開,直視楊清妮震驚的雙眸,聲音低沉下去:“父皇遇刺那夜,孤就在當場。這傷,是為護駕所致。禦醫皆言,再偏半分,必死無疑。此事,父皇與極少數近侍知曉,乃皇室絕密。老太君,你現在還認為,孤會與謀害先帝之人有關聯嗎?或者說,”他語氣陡然轉冷,“你鎮國公府,對皇室舊事如此刨根問底,究竟意欲何為?”
壓力瞬間給向楊清妮、籠在袖中的手收緊,那小型狼首圖騰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太子的反擊淩厲而直接、幾乎將她逼入死角、她若堅持追查,便是對皇室不敬,對太子護駕之功的質疑,若不查,則所有線索到此中斷,趙無極背後的勢力將繼續隱藏。
電光石火間,楊清妮手腕一翻,長劍已然出鞘,劍尖如毒蛇般直刺太子咽喉!這一變故快得超乎所有人反應,武王甚至來不及驚呼。
劍尖在觸及太子麵板前毫厘之處停住冰冷的鋒刃映出太子驟然收縮的瞳孔和他身後親衛們驚駭拔刀的動作。
然而,太子臉上驚容隻浮現一瞬,竟緩緩化作一個極其複雜難辨的笑容,不見絲毫畏懼。他慢慢抬起手,止住欲撲上的侍衛。
“老太君這是要……弑君?”他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嘲笑。
楊清妮劍尖紋絲不動,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太子雙眼:“殿下心口傷痕,或可為證。然則護駕受傷與幕後主使,未必不能是同一人,苦肉之計古來有之。老身隻想求一個答案。”
太子聞言笑聲更明顯了些、那笑聲裡藏著太多的東西、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劍鋒,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銅所鑄的虎符,卻隻有半塊,斷口陳舊,表麵沾著早已乾涸發黑的斑駁血跡。
“那麼,再加上這個呢?”太子將那半塊虎符舉至楊清妮眼前,“老太君可還認得此物?這正是當年老國公出征前,父皇親授,用以調動邊軍的那半塊虎符。老國公戰死沙場後,此物便遺失無蹤,致使吳家軍調遣一度失靈……它為何會在孤這裡?”
楊清妮的呼吸幾乎停滯。這半塊虎符,她認得!確是夫君當日所持之物!它的遺失,一直是吳家心中巨痛,也是前世吳家軍陷入被動乃至覆沒的關鍵之一。它竟在太子手中?
“殿下從何處得來此物?”她聲音乾澀,劍尖微微顫了一下。
“自然是,從該得之處得來。”太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老太君,有些真相,遠比表麵看起來複雜。孤能拿出這虎符,便意味著很多事。你現在是相信孤,還是執意要將這謀逆的罪名,扣在一位曾為先帝擋刀、並持著老國公遺物的太子頭上?”
就在此時,窗外毫無預兆地炸響一聲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沉沉的夜幕,透過窗紙,將書房內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照得毫發畢現,也將太子眼底那翻湧不息、深不見底的暗色照得清清楚楚。
雷聲滾過,書房內重歸昏暗,隻有燭火不安地跳躍。
楊清妮的劍,還停在太子喉前。那半塊染血的虎符,就在她眼前。
信任,還是繼續追問?
漫長的死寂在書房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