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帶著吳浩然和老吳從綢緞莊密道快步走出,出口連通一條僻靜小巷。
巡防營士兵的呼喝聲被甩在身後、老吳熟悉京城巷道、領著他們穿行,街道上的盤查設卡明顯增多。
他們避開大道,專走小巷。惠親王府位於皇城西側,府邸占地廣闊,但門庭向來冷落。越靠近王府,巡邏的士兵反而越少,似乎各方勢力都刻意避開這片區域。
終於看到王府那對沉重的朱漆大門。門前果然冷冷清清,石獅孤寂矗立,連個值守的衛兵都沒有。大門緊閉,側門也關著。
楊清妮示意吳浩然和老吳留在巷口陰影處戒備,自己獨自上前。她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襟,步伐沉穩地走到大門前,抬手扣響了門上的銅環。
銅環撞擊發出沉悶響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等了片刻,門上的一扇小觀察窗被拉開,露出一張蒼老門房的臉。門房看到楊清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得警惕。
“煩請通稟,鎮國公府楊清妮,求見王爺。”楊清妮語氣平和。
門房沒有立刻開門,眼神躲閃了一下。“老太君稍候,容奴纔去稟報王爺。”小窗啪地一聲關上。
等待的時間顯得漫長。楊清妮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街道兩側。她察覺到暗處投來的視線,不止一道。那些目光隱蔽而專注,帶著審視的意味。這不是王府的暗哨,王府的護衛不會讓她輕易察覺。這些窺視來自彆處。
她不動聲色,全身感官卻提升到極致。空氣裡有極淡的殺氣,混在清冷的晨風裡。
身後的巷子裡,吳浩然握緊了劍柄,老吳也屏住了呼吸。
終於,門內傳來腳步聲。小窗再次開啟,還是那個門房,臉色為難。“老太君,實在對不住。王爺說了,他久病纏身,不見外客,您請回吧。”
這個結果在楊清妮預料之中。惠親王明哲保身多年,不會輕易捲入風暴當中。
她深吸一口氣,不僅沒走,反而提高音量,確保聲音能穿透厚重門板,也讓暗處那些耳朵聽得清清楚楚。“老身今日冒昧前來,實因事關重大,涉及東宮衛隊製式箭矢與邊境密信!此物牽涉北境安危,甚至關係到陛下龍體!王爺乃皇室宗親,國之柱石,難道真要坐視奸佞禍亂朝綱,危及社稷嗎?”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在空曠的府門前回蕩。
話音剛落,門內陷入一片死寂。暗處的視線似乎也凝滯了。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沉重的門閂被拉動,發出嘎吱聲響。那兩扇許久未曾完全敞開的朱漆大門,竟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條足以通人的縫隙。
門房側身讓開,低聲道:“王爺請老太君入府一敘。”
楊清妮沒有絲毫猶豫,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在她身後,大門又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視線。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古樹參天,顯得幽靜而肅穆。一位穿著樸素的老仆無聲地在前引路。廊迴路轉,經過幾重院落,最後停在一間僻靜的書房外。
老仆推開門,躬身退到一邊。
楊清妮走進書房。屋內陳設簡單,書卷氣很濃。一位須發皆白、身穿常服的老者坐在窗邊的棋桌前,正自己與自己下棋。他看起來精神尚可,並無久病之人的羸弱,隻是眉眼間帶著深深的倦怠和疏離。這便是惠親王。
惠親王沒有抬頭,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沉吟著落在棋盤上。“鎮國公夫人,多年不見,你的脾氣還是這麼急。”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王爺安好。”楊清妮行了一禮,“若非情勢危急,清妮也不敢登門驚擾。”
“東宮箭矢?邊境密信?”惠親王終於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驅散了那層倦怠,“你可知道,就憑你剛纔在門外喊的那幾句話,老夫就可以治你一個誹謗儲君、構陷東宮之罪。”
“清妮既然敢來,自然有憑據。”楊清妮毫無懼色地與他對視,“箭矢在此,密信在此。筆跡雖經模仿,但蛛絲馬跡指向東宮。陛下突然稱病,十日不朝,太子監國便即刻封鎖宮禁,軟禁重臣府邸。王爺久經風浪,難道看不出這其中蹊蹺?”
惠親王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東西,並未接過。“即便你所言非虛,又與老夫何乾?本王早已不過問朝政,隻想圖個清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楊清妮上前一步,語氣沉痛,“王爺,若陛下真有意外,若太子…若太子真的牽扯其中,甚至被人挾製,下一個被清除的,會是您這樣擁有先帝金鐧、能直叩宮闈的皇室尊長嗎?趙無極之流,豈會容您安享晚年?”
惠親王執棋的手指停頓在半空。書房內隻剩下更漏滴答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緩緩放下棋子。“你要老夫做什麼?”
“清妮隻求王爺兩件事。”楊清妮清晰說道,“第一,請您動用宮中眼線,務必查明陛下真實境況,是病是囚,需有確鑿訊息。第二,若情況果真危急,請王爺持金鐧,帶我麵聖!隻要見到陛下,一切自有分曉!
“麵聖?”惠親王嗤笑一聲,“若真如你猜測,此刻宮禁已是龍潭虎穴,帶你進去,無異自投羅網。”
“所以需要王爺的金鐧開路,更需要王爺的智慧和底蘊。”楊清妮直視著他,“王爺,這不是鎮國公府一家之事,事關大梁國本!您當真能眼睜睜看著先帝留下的江山,落入勾結外敵、陷害忠良的奸賊之手?”
惠親王沉默地看著棋盤,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窗外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忽然歎了口氣,那股疏離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凝重。“箭矢和信,留下。本王需要看看。”
楊清妮將東西放在棋桌空處。
“你說暗處有人窺視?”惠親王忽然問。
“是。至少三處視線,帶著殺氣,絕非王府之人。”
惠親王點了點頭,似乎確認了什麼。“你從西市吳記綢緞莊來的路上,可發現有人跟蹤?”
“我們走了密道,應無人跟蹤。”
“那就是府邸一直被人盯著。”惠親王語氣冷了幾分,“看來有些人,連本王這點清靜都不想給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了一張便箋,蓋上一個私印,然後遞給侍立在一旁的老仆。“按老規矩,立刻送出去。”
老仆接過紙條,無聲退下。
“你暫時留在府裡。”惠親王對楊清妮說,“外麵現在比這裡危險。至於陛下那邊…”他頓了頓,“最遲明早有訊息。屆時,再議下一步。”
楊清妮心中稍定,知道王爺已然心動並開始行動。“謝王爺。”
“不必謝我。”惠親王重新坐回棋桌前,神情複雜,“老夫並非全為你吳家。隻是…這京城的風雨,看來是躲不掉了。”他揮了揮手,“會讓下人帶你去廂房休息。無事不要隨意走動。”
一名侍女悄聲走進來,對楊清妮行了一禮。
楊清妮跟著侍女走出書房。她知道,惠親王這扇門雖然艱難地敲開了,但真正的危險和較量,才剛剛開始。那些暗處的眼睛,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