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捧著那捲邊緣燒焦的賬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楊清妮接過,在搖曳的火把光下迅速翻閱。泛黃的紙頁上,一行行看似平常的軍械調撥記錄間,突兀地夾雜著幾筆用特殊墨汁書寫、需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蠅頭小楷。
內容觸目驚心:某年某月,武備司「損耗」精鐵若乾斤,秘運出京;某日,外院管事「采買」硝石硫磺若乾,用途不明;
最關鍵的,一筆巨大的「報廢」記錄,時間赫然就在黑石堡府庫爆炸前數日,而經辦簽押的名字,正是武備司督造總管和趙府外院管事!
「好!好一個『損耗』!好一個『報廢』!」楊清妮合上賬冊,眼中寒芒如刀。鐵證如山,鏈條完整。「」
「孫兒,守住黑石堡。祖母要回京,為吳家,討一個真正的公道!」數日後,帝京,宣政殿。朝會已近尾聲,百官屏息,氣氛沉悶。高踞龍椅上的皇帝麵色不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丞相趙無極立於文官之首,眼觀鼻鼻觀心,一派沉穩。就在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即將宣佈「退朝」時,大殿門口的光影驟然一暗。
一個挺拔的身影,拄著一根沉重的龍頭柺杖,逆著光,一步步踏入這權力中心。沉重的腳步聲敲在光滑的金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呼吸。
是楊清妮!她身著素色誥命服,鬢發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穿透殿內凝固的空氣,射向禦座。
「臣婦,鎮國公府楊清妮,叩見陛下。」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戈鐵馬的錚鳴,回蕩在空曠的大殿。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審視:「楊老太君?邊關烽火未熄,你不在黑石堡坐鎮,擅離職守,闖殿麵君,所為何事?」語氣帶著帝王天然的威壓。
趙無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隻是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他出列,聲音溫和卻隱含指責:「老太君,陛下所言極是。邊關軍情如火,主將豈能擅離?若因老太君一時意氣,致使黑石堡有失,這責任……」
楊清妮根本不看他,隻對著禦座,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老身今日闖殿,不為私怨,隻為國法!為被構陷蒙冤的吳氏滿門!為被奸佞謀害的老帥!為黑石堡浴血奮戰卻遭背後捅刀的將士!老身要告禦狀!告當朝丞相,趙無極!」「
嘩——」滿殿嘩然!百官驚駭,目光齊刷刷射向趙無極,又驚疑不定地看向禦階下那個瘦削卻彷彿蘊藏著火山般力量的老婦人。
趙無極臉色終於變了,怒斥道:「楊清妮!你休要血口噴人!陛下麵前,豈容你汙衊重臣!構陷?你有何證據?」
「證據?」楊清妮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高舉,「陛下!此乃從北蠻王帳繳獲的密信!上有趙無極私人印信為憑!信中許諾,若北蠻攻破黑石堡,屠儘吳家軍,則割讓北疆三郡,並贈予軍械糧草!此乃通敵叛國之鐵證一!」
太監接過密信,呈給皇帝。皇帝展開一看,臉色瞬間陰沉如墨,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泛白。
趙無極瞳孔猛縮,厲聲道:「荒謬!印信可以偽造!定是北蠻離間之計!陛下明鑒!」「偽造?」
楊清妮毫不退縮,又取出那塊邊緣扭曲的青銅殘片,「那此物呢?陛下請看!此乃黑石堡府庫爆炸現場尋獲!上麵烙印清晰,乃帝京武備司專供禁軍及中樞的特殊標記!趙無極,你掌武備司多年,這烙印,你作何解釋?難道也是北蠻潛入帝京武備司,特意為你趙丞相打造的嫁禍之物?」
殘片被呈上,那獨特的烙印在禦案上清晰無比。朝堂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武備司的東西,出現在邊關爆炸現場,這意味著什麼?
趙無極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強自鎮定:「武備司軍械管理難免疏漏,或有流落……」「疏漏?」楊清妮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帶著刻骨的恨意。
她從袖中抽出那捲燒焦的賬冊,猛地抖開,「那這又是什麼?趙無極!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府中外院管事,與武備司督造總管勾結,假借『損耗』、『采買』之名,將精鐵、硝石硫磺秘密運出帝京!就在黑石堡府庫爆炸前數日,更有一筆巨大的『報廢』記錄!時間、物品、經辦人,樁樁件件,記錄在案!人證物證俱在!這,也是疏漏嗎?」
她將賬冊重重摔在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攤開的頁麵,特殊墨汁書寫的隱秘記錄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纖毫畢現!朝堂徹底炸開了鍋!驚呼聲、議論聲再也無法遏製。
「你……你血口噴人!這是構陷!是偽造!」趙無極臉色煞白,指著楊清妮的手指劇烈顫抖,再也維持不住平日的從容,聲音尖銳刺耳。
他猛地撲向地上的賬冊,狀若瘋狂,企圖撕毀。
「放肆!」皇帝勃然暴怒,猛地一拍禦案,霍然起身,「給朕拿下!」
殿前侍衛如狼似虎,瞬間將撲倒在地的趙無極死死按住。
他官帽歪斜,發髻散亂,掙紮著嘶吼:「陛下!臣冤枉!是這個老妖婦構陷忠良啊陛下!」
楊清妮看也不看地上狼狽的趙無極,她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禦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如同重錘。
「陛下!黑石堡的箭矢,北蠻王帳的密信,府庫爆炸的官製弩箭和武備司殘片,還有這記錄著肮臟交易的賬冊!條條鐵證,皆指向趙無極!
他為一己私慾,勾結外敵,陷害忠良,意圖顛覆我大梁江山!吳鎮山當年戰死沙場,非戰之罪,亦是中了此獠與北蠻合謀的埋伏!吳家滿門蒙冤,根源在此!黑石堡數千將士的血,不能白流!請陛下聖裁,為吳家洗刷冤屈!為枉死的將士討還血債!
她的話語如同驚濤駭浪,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心神。真相如同被剝開的毒瘤,膿血淋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趙無極絕望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
皇帝的臉色變幻不定,震驚、憤怒、被愚弄的羞惱最終化為冰冷的殺意。他緩緩坐下,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趙無極,最終落在那個雖風塵仆仆卻如青鬆般挺立的老婦人身上。
沉默籠罩著大殿,空氣彷彿凝固。良久,皇帝冰冷的聲音纔打破死寂,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傳朕旨意。丞相趙無極,通敵叛國,構陷忠良,罪證確鑿,十惡不赦!即刻褫奪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天牢,著三司會審,嚴查其黨羽,一應同謀,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楊清妮,聲音複雜:「鎮國公府吳氏一門,忠勇為國,世代勳勞,遭奸佞構陷,蒙受不白之冤。今,真相已明。朕……特旨昭告天下,為吳家洗刷冤屈,恢複所有封號榮譽。吳家吳鎮山……追封忠烈王,配享太廟。」
他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退朝。」旨意如雷霆落下。
趙無極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麵如死灰,口中隻剩下無意義的嗬嗬聲。幾名侍衛粗暴地將他拖出大殿,那象征著權傾朝野的紫色官袍,在冰冷的地麵上拖出一道狼狽的痕跡。
朝臣們噤若寒蟬,看向楊清妮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複雜。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那旨意中的每一個字。洗刷冤屈……恢複榮譽……追封忠烈王……這些遲來的公正,終於隨著趙無極的垮台而降臨。
然而,楊清妮臉上並無大仇得報的狂喜。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挺直的脊梁,彷彿承載著千斤重擔,在這一刻,終於可以微微放鬆一絲。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空曠的大殿,彷彿看到了遙遠的北疆,看到了黑石堡上飄揚的、終於可以洗去汙名的吳字大旗。
皇帝的目光並未移開,他看著階下這個以一己之力掀翻當朝宰相的老太君,看著她眼中沉澱的並非喜悅,而是一種近乎蒼涼的平靜。
他沉聲開口,打破了殿內死寂的餘韻:「楊卿…還有何求?」
楊清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禦座,聲音清晰而平穩:「陛下聖明,為吳家昭雪。然,趙賊伏法,其黨羽仍在,勾結外敵之網,尚未根除。老身隻求陛下,徹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