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肅殺之氣彌漫。三司主官高坐堂上,刑部尚書居中,大理寺卿與都察院左都禦史分列左右。
堂下,身著囚衣、鐐銬加身的趙無極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此刻隻剩灰敗。
他低著頭,散亂花白的頭發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塌陷,整個人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頹喪。
堂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清晰可聞。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楊清妮拄著龍頭柺杖,在兩名宮衛的隨侍下,緩步踏入這決定命運的大堂。
她身著素色誥命服,發髻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長途跋涉的疲憊,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沉靜與銳利。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三位主審官,最後落在趙無極身上,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趙無極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臣婦楊清妮,奉旨前來作證。」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打破了堂內的凝滯。
刑部尚書微微頷首:「老太君請上證人席。今日三司會審,事關重大,望老太君據實陳情。」
「老身明白。」楊清妮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身姿挺拔如鬆。
會審正式開始。刑部尚書首先詢問趙無極關於通敵密信、武備司殘片及黑石堡爆炸賬冊之事。
趙無極抬起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地辯解:「冤枉…皆是構陷…密信印信可仿製…武備司殘片…定是軍械疏漏流落…那賬冊…更是楊清妮偽造,意圖汙衊老臣,傾覆朝綱!」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掙紮著想要站起來,被兩旁的衙役死死按住。
「一派胡言!」堂下旁聽席中,一名身著緋袍的官員猛地站起,正是趙無極的心腹,吏部侍郎張崇。
他指著楊清妮,厲聲道:「楊老太君!你為給吳家脫罪,竟敢偽造證物,構陷當朝丞相!此等行徑,天理難容!陛下聖明,三司明察,豈容你這般顛倒黑白!」
「張大人慎言!」都察院左都禦史沉聲喝道,「公堂之上,豈容咆哮!」
張崇強壓下火氣,對著堂上拱手:「下官失儀。然下官所言,句句肺腑!楊清妮所呈證物,疑點重重!那賬冊從何而來?為何偏偏在她手中?
「燒焦之處如此巧合,偏偏掩蓋了關鍵?焉知不是她為坐實罪名,故意損毀,使人無從查證?此等證物,豈能采信!」他的話立刻引起旁聽席上其他幾位趙黨官員的附和。
「沒錯!定是偽造!」「老太君,你已為吳家昭雪,何必趕儘殺絕?」「偽造證物,欺君罔上,其罪當誅!」麵對洶洶指責,楊清妮神色絲毫未變。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叫囂的官員,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趙無極身上,彷彿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張崇,聲音清晰而冷冽:「張大人,你如此急切地為趙無極開脫,甚至不惜質疑聖上親審過的證據,是何居心?莫非…你與趙無極通敵叛國一事,也有牽連?」
「你…你血口噴人!」張崇臉色漲紅,氣得渾身發抖。
楊清妮不再理會他,轉向堂上三位主審官,朗聲道:「三位大人,關於賬冊來源與真偽,老身可傳喚人證。帶人證!」
片刻,兩名衙役帶著一個穿著低階吏員服飾、麵色蒼白的中年男子上堂。此人正是武備司掌管庫房出入記錄的書辦,王有財。
「王有財,」楊清妮看著他,「當著三位大人的麵,將你當日在黑石堡對老身所說的話,再複述一遍。」
王有財撲通跪下,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小人…小人王有財,原在武備司任庫房書辦。那…那賬冊…是真的!是小人…是小人偷偷記下的!
「趙相…趙無極的外院管事陳貴,還有武備司的督造總管劉大富,他們…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以『損耗』、『采買』的名義,讓小人在明賬上做手腳,把精鐵、硝石這些要緊物事偷偷運出去…小人害怕,又不敢不從,就…就偷偷用特製的墨水,在賬冊的縫隙裡記下了真實的去向和數量…小人說的都是真的!
「那本賬冊,是小人怕日後被滅口,藏在老家灶膛夾縫裡的!是老太君派人找到的!小人…小人有罪!求大人開恩!」他磕頭如搗蒜。
「你…你這刁奴!竟敢汙衊本官!」趙無極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凶光,死死盯著王有財。
「趙無極!」楊清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戰場上淬煉出的煞氣,瞬間壓下了趙無極的氣勢,「人證在此,你還敢狡辯!王有財,你繼續說,黑石堡府庫爆炸前幾日,那筆巨大的『報廢』記錄,是怎麼回事?」
王有財抖得更厲害了:「是…是劉大富總管親自下的令,說是…說是奉了陳管事的命,要報廢一批『嚴重損毀』的軍械,數量巨大…時間…時間就在爆炸前幾天!
「小人…小人當時就覺得蹊蹺,偷偷記下了…後來…後來就聽說黑石堡府庫炸了…小人嚇壞了,才…才帶著賬冊逃了…」「三位大人!」
張崇再次跳出來,額角青筋暴起,「此等卑賤小吏,為求活命,什麼謊言編不出來?他的話豈能采信?定是受了楊清妮的威逼利誘!」
「張大人,」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審視,「王有財所述,與賬冊上特殊墨汁記錄的隱秘條目,以及物品、時間、經辦人,皆能一一對應。若說偽造,這偽造之精巧,環環相扣,恐非倉促可成。且本官已派人查證,王有財確係武備司書辦,數日前失蹤,其老家灶膛夾縫中亦有藏匿痕跡。此證,當可采信。」
張崇臉色一白,還要再辯。
他旁邊另一名趙黨官員,兵部郎中李維,突然陰惻惻地開口:「就算賬冊是真,也隻能說明武備司有人貪腐瀆職,與趙相何乾?
「楊老太君,你口口聲聲說趙相通敵,僅憑一本不知真偽的北蠻密信和一塊殘片?密信印信可仿,殘片來源不明,焉知不是你吳家軍監守自盜,或是與北蠻演的一出苦肉計,反過頭來栽贓趙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