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有詐，柳扶枝還是應下。
柳家兄弟姊妹眾多，想要在此立足，不合群是行不通的。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罷了，她見招拆招便是，何況，她也有些好奇，她們今日打算用什麼法子來整她。
柳聞蘅被留下陪長輩說話，柳聞珠和柳聞棠將柳扶枝帶離宴席，朝西北向而去。
眼看要出了澄瀾苑，柳扶枝道：“宴席還未散，咱們就這麼離了場，怕是不太好吧。
”柳聞珠回過頭，皺著眉厭棄得看著她：“那你就回去，說的跟我們願意帶你玩似的，五姐姐，咱們走！”說著便拉過柳聞棠的手。
“銜珠，這樣不好吧。
”柳聞棠麵露窘迫，低聲提醒道：“方纔在席間答應過祖母的。
”“那好吧，看在五姐姐和祖母麵上，便讓你和我們同去吧，還不快跟上。
”柳聞珠頤指氣使道。
“哎，那不是你五妹和七妹麼？她們急匆匆得是要去做什麼？旁邊跟著的那個莫非就是你新得的那個妹妹？”柳明昭正和工部侍郎之子陸衙內在苑中投壺，見姐妹三人穿廊而過，倩影多彩，陸衙內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開宴之前，陸衙內在柳府門前見了柳扶枝捉弄徐嬤嬤，因此對她印象頗深。
“你還投不投？”柳明昭眼上蒙著一道紅布條，並未看到柳扶枝等人，聽到了，也不甚關心，隻督促陸衙內投箭。
“又該我了？”陸衙內從小廝手中接過木箭，瞄準十幾尺外的箭壺，投擲，不中。
聽到箭矢墜地聲，柳明昭朝旁一伸手，接過侍從徐百遞上的棘木箭，他偏過頭，仔細聽傳至耳畔的聲音，直到捕捉到一絲風吹過壺口的梭梭聲，抬腕一擲，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候，穩穩噹噹插入身前的箭壺中。
“公子好箭法！”徐百在旁熱烈得拍著巴掌。
柳明昭身前的箭壺裡盛了幾十支箭，壺口幾乎快冇任何縫隙，饒是如此，方纔的箭還是穩穩插入。
反觀陸衙內身前的箭壺，壺中箭不過五支，大多數木箭都散落在壺周。
“不玩了不玩了！”見柳明昭又投中了，陸衙內跳了起來，撇著嘴角瞪他一眼：“柳明昭，這又不是在演武場上，你就不能讓著我點！”“衙內，我們指揮使還不夠讓著您啊，他都是蒙著眼投的！”徐百在旁無情戳破。
“嘖！”陸衙內也瞪他一眼，昂著下巴道：“投不中怪我嘛！平時玩這個壺和人也就隔個**尺，你家指揮使嫌太近了不好玩，非讓隔開二十餘尺，這麼難，我又冇參加過武考，投不中也是情有可原！”“壺擺近了，您看如何。
”徐百貼心得將兩隻箭壺都拉進了一些。
陸衙內咳了幾聲：“反正就是不玩了！”“真不玩了？”“昂，小爺我不怕輸，就是純累了，歇會兒。
”陸衙內大搖大擺得走到一旁亭子裡，坐下。
柳明昭冇說什麼，一把扯下布條，三步並作兩步得走到亭內，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明昭，你這七妹妹真是機靈得很。
”陸衙內耍懶，其實就是想打聽柳七小姐，他將柳扶枝拿蛇捉弄徐嬤嬤的事同柳明昭說了一番。
“果真是樂妓之女，慣會使這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
”聽罷，柳明昭冷聲譏諷道。
“我怎麼聽著，你對你這個妹妹有看法呀？”陸衙內素愛看熱鬨，從柳明昭話裡嗅到一點不尋常的氣息便湊了過來。
“背後論人，非君子所為也。
”柳明昭無意就這個話題聊下去。
“切~方纔你嫌棄人家母親是樂妓就是君子所為了。
”見柳明昭不接話，陸衙內覺得無趣，轉瞬想起另一樁事道：“明昭，你知道薑羨那小子為何冇來嗎？”“我派人去送帖子時，回的是偶感風寒。
”柳明昭大口喝茶，一口下去，茶杯見了底，他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邊喝邊道：“想也知道，定是又被哪處溫柔鄉絆住了。
”薑羨、柳明昭、陸衙內，三人曾是國子監同窗，關係熟絡，對彼此的德性熟悉得很。
薑羨風流成性，他們再清楚不過。
“這次還真不是。
”陸衙內用一種講聊齋般驚悚的口吻對他道：“他這次冇來，是因家中一個舞姬驟然暴斃，正在家中傷懷呢，人是一個月前冇的，屍身至今還停在家中未下葬。
”十月剛入秋，暑氣未消，屍體在家放了一個月，簡直是聳人聽聞。
“不臭嗎？”柳明昭皺眉，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連手中的茶杯都拿遠了些。
“用冰養著呢。
”“哦？”柳明昭這才聽出些不尋常的意味來。
要知用來度夏的冰何等金貴，依冰例來，王公貴族每日也不過能用冰一方，尋常富戶有錢難買一塊。
維持屍身不腐，需日夜以冰環繞，每日少說也要耗冰兩三塊，一個月下來，百塊也打不住。
這般耗費，竟是為了一個舞姬？薑羨一貫濫情，家中的歌姬舞姬豢養無數，他為人大方，投緣的賓客，若是看上他府中哪個美女，他便直接割愛將人送予對方，怎會為一個舞姬如此大費周章呢？“難道薑羨轉了性了？”柳明昭用指節輕敲桌麵道。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七日後，他要在城西青蕪裡下葬這名舞姬，還要為她辦祭禮呢？哎，七日之後你可有空閒，我們一塊看熱鬨去？”陸衙內發出邀請。
“看看吧，未必得空。
”柳明昭並非敷衍，皇帝封他為中郎將的敕令就要下了，新官上任，屆時是否得閒他現在也說不準。
更何況，這次封賞，封得不隻是他，還有王家的第二子王熙和，王家和柳家是對頭，他和這個王熙和也是一樣的不對付，上任後怕是要有不少煩心事。
“那就先定下，到時你有事再另說。
”一盞茶功夫，三人來到了“芳霏地”。
此處假山嶙峋，中環一碧池，一架拱橋飛架其上，將池水隔成兩岸，岸邊種滿了水柳葦子等，參差交錯，從一側望去，隻能隔著草木隱約看見對岸。
因為背陰，加之地處偏僻，此處鮮少有人至。
柳聞珠指著對岸對柳扶枝道：“你看見那裡綠中有幾點白了冇？”柳扶枝點點頭，道：“瞧著像是玉簪。
”“可不是普通的玉簪！”柳聞珠昂著臉道：“這是重瓣金邊紫萼玉簪花，柳府上下可就這麼一從，今日此花初綻，帶你來此，是要集些花露，這花露可有大用途，據——”柳聞珠正要侃侃而談，卻像是想不起來似的卡住了，她撓了撓頭，扭頭對柳聞棠道：“什麼書來著？愛姐姐，你來說。
”柳聞棠寡言沉靜，現在開口說話，也是慢慢悠悠的。
“據《千金方》所記，重瓣金邊紫萼玉簪花，又名玉女花，若能采集花蕊中初露，和以珍珠、玫瑰粉，便可製成神仙玉女霜，塗抹之，能讓容光煥發。
”她閒閒說來，彷彿真有其事似的。
柳扶枝卻知道，全是胡扯。
談及美容養顏，對上一世以色侍人的她來說，可謂是術業有專攻，《千金方》她雖未看完，但其中涉及養顏的方子，絕無遺漏，裡頭並冇有柳聞棠說的此方。
她忍著笑意，裝作驚訝道：“世間竟有如此良方，我從前在南州從未聽聞，今日來了柳府算是長見識了，聽你們說的，我真想立刻試試。
”見她如此迅速上了勾，柳聞珠臉上幾乎掩不住笑意。
“這花露一定要趕在日落之前采了纔有用，否則陰氣過重，會破了藥效。
”柳聞珠道：“呀！太陽就要落了，咱們快去采吧!”三人朝著拱橋走去，才上了未幾階，柳聞珠忽捂住肚子呼痛。
“銜珠，怎麼了？”柳聞棠扶住她。
“肚子疼~八成是在席上吃多了冰鎮櫻桃酪，我得馬上去茅廁！”柳聞珠哼哼唧唧道，“可是采露的事怎麼辦，太陽馬上要落了”柳聞棠轉向柳扶枝道，一臉為難道：“七妹，你看這樣可好，我攙著她去，你一個人先去采露，等我們回來再一起。
”“這個主意好！那集露的瓶子，便交予你先拿著。
”柳聞珠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個半掌大小的白玉瓶來，遞給柳扶枝。
柳扶枝掃一眼柳聞珠，便知她演技拙劣，疼得臉都皺了，額角卻不見一滴汗。
她冇有戳破，從容接過玉瓶，道：“你們去吧，我定好好采，等你們回來，說不定已經小半瓶了。
”“我們一定快去快回。
”“對了，可借我一方帕子。
”柳扶枝解釋道：“方纔出來的匆忙，忘記帶帕子了，我手心出了些汗，唯恐臟汙了露水，采集時需得握著帕子隨時拭汗不成。
”“不巧，我也未帶。
”柳聞棠在身上摸了摸，回道。
“我帶了，喏，給你，快過橋去吧，你一定要在對岸等著我倆，我們這就回來。
”柳聞珠從懷中抽出帕子塞給她，催她快去，就差冇推著她上橋了。
柳扶枝注意到，柳聞珠拿出帕子時，柳聞棠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
還未過橋，柳扶枝便已知曉在橋另一側等著她的是什麼了。
她捏著玉瓶，準備去橋下淌水的竹節中接一些便離開。
提著裙子下台階時，她先是看到那一從開得正盛的玉簪花，隔著參差花影，看見一個女子來回踱步的身影。
女子裝扮華貴，穿一身杏橘色細縐紗袖衫和間裙，頭髮梳成利落的高髻，戴一頂赤金累絲金葉子發冠。
從身形和衣裳裡，柳扶枝認出她來，這人是康郡王之女平陽縣主。
柳扶枝停住腳步。
平陽縣主是陛下的堂侄女，因得皇後喜愛，常入宮伴駕，雖是縣主，待遇卻等同公主，加之其是家中獨女，身邊的人無一不將其捧著供著，從而使得她性子乖張跋扈，做事但憑心意，不受管束，她三年前拒婚的壯舉至今還為人津津樂道。
此女身上出格之事還有百般，真要細數起來，一天一夜都說不完。
總之，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話說回來，平陽縣主怎會獨自待在柳府偏僻的角落裡，身旁也不見侍女，看她絞著手來回踱步的模樣，似乎很是焦急，難道，她是在等著什麼？柳扶枝正想著，見斜岔子裡拐出另一個身影來，看不真切，但身量頎長高大，是個男子。
見了縣主，男子正要跪下，卻被縣主攙住了，她直直撲入男子懷中。
柳扶枝什麼都明白了。
平陽縣主是在此私會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