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身旁之所以不見侍女,定然是在不遠處給她放著風呢。
而柳聞珠她們定然是早就知曉此事,所以幌她來此采集露水,目的是讓她撞破平陽縣主的私情,從而借縣主的手來折磨她。
不必說,她二人現在定是拿著柳扶枝在此的訊息去知會平陽縣主的婢女了。
真是幼稚。
柳扶枝嗤笑一聲,從袖中掏出方纔柳聞珠遞給她的帕子,展開來,帕角繡著的一斛珍珠清晰可見。
她自是隨身帶了帕子的,之所以問柳聞珠借,是為了拿到一件屬於她的物什,本隻是打算備不時之需,結果這麼快就用上了。
她往下走了兩階,瞟了瞟,準備挑個顯眼的位置丟下帕子,然後離開。
就在這時,聽到腳步聲靠近。
縣主和男伴牽著手向這邊走來。
柳扶枝忙蹲下,藏進岸邊的一棵大柳樹後,一從葦子剛好遮掩住她。
兩個人停在離柳扶枝不到一丈的位置處,膠黏的對話聲清晰傳至柳扶枝耳中。
“你放心,等到時機合適,我一定會將你引見給叔父。
兩月未見,你清瘦許多。
”縣主柔聲道。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彷彿風過鬆林。
聽起來有幾分耳熟,柳扶枝在心中思索,一個名字呼之慾出,但她又覺得不可能。
“你念得真好聽,我就喜歡聽你唸詩。
”縣主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小女兒的雀躍,轉而卻歎了一口氣,憂愁道:“自上次花朝宴後一彆,我日日盼著與你相見,每日裡拿刀都冇力氣了,我隻盼與你日日相守,若是父王能同意我們的婚事就好了,可你我家世如此懸殊,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看來與縣主相好的,是個寒門子弟。
柳扶枝不由得皺眉,上一世那個負她之人,也是個寒門子弟。
“請縣主舒展眉頭,何需為此事煩憂,於我而言,能在你身邊陪你一刻,今生已無遺憾。
”“這般情話,可是隻對我一個人說?”“除了縣主,再無二心。
”“我也是,裴郎!”柳扶枝正在腹誹這男子花言巧語的厲害,冷不丁聽到這聲裴郎,她腦子裡哢吧一聲,好像某根絃斷了。
聲音像,說的話也像,還都姓裴。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難道外頭這個人就是她方纔心中所想的人。
想起這個人,柳扶枝心中便如驚濤駭浪,再無寧靜。
她悄悄探過身子,在柳樹後偷眼望去。
縣主和那個男子正交頸纏綿,從她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男子的側顏,鳳眸狹長,鼻骨若玉,鼻梁一側有一小粒顯眼的痣。
再見到這張臉,柳扶枝瞬間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摳破了皮,她竟也毫無察覺。
裴爭裴景淮!上一世,他接近她,以色相誘,她很快淪陷,他說自己出身寒門,想要在仕途一道有所成就,她就想方設法得幫他得到大皇子重用。
可是直到後來,她才知道,裴景淮原來是廣陽王的幕僚,他接近她,不過是因為她是大皇子的寵姬,利用她來騙取大皇子府中機密罷了。
她永遠不會忘了,叛軍破城之時,她跪在裴景淮麵前,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給自己一條生路。
可他身旁早有新歡,新歡將她一腳踹翻在地,掰著她的下巴告訴她,裴景淮對她不過是逢場作戲,為了證明裴景淮對她冇有感情,她叫來一眾五大三粗的叛軍,讓他們將她拉走隨意處置,她故意問裴景淮這樣做可否過分?“一介舞姬,本就下賤,怎麼處置都不算過分。
”裴景淮當時說的話,她至今烙印於心。
那之後,便是叛軍將她淩辱後溺殺。
想到這裡,柳扶枝眼中射出寒光,如利劍般刺向裴景淮。
前世,倒是不知他竟和平陽縣主也有一番過往,現在想起來,一切有跡可循,裴景淮出身寒門,靠他自己,怕是連廣陽王的麵都見不到,他能成為廣陽王幕僚,定是得到貴人引見。
而這個貴人,不必說,就是眼前的平陽縣主,廣陵王的侄女。
他憑什麼靠邪路子平步青雲?眼睜睜看著他得勢而自己毫無作為,柳扶枝辦不到。
一定要親手捏碎他搭上縣主的美夢。
柳扶枝眉頭舒展,心生一計。
平陽縣主的貼身丫鬟小靈慌慌張張得跑進園子,手中捏著一張皺巴紙條,剛要喊出縣主兩個字,便見一道淡紫色身影從縣主身後不遠處的柳樹下閃出,徑直走到縣主麵前。
平陽縣主和裴景淮正親得難捨難分,聽到腳步聲,嚇了一跳,趕緊推開方纔緊抱著的男人。
正巧這時,丫鬟小靈氣喘籲籲得跑到她麵前。
“不是讓你守著麼,怎麼有人進來了!”縣主指著突然出現在麵前的柳扶枝,又慌又氣得質問小靈道。
“縣主,這個人不是我放進來的。
”小靈連連擺著手:“我方纔一直在外守著,忽然被人砸了一個紙團,撿起來一看,裡麵寫著有人偷偷潛進了園中,我就趕緊跑來告訴您。
”看過紙條,縣主慌亂的情緒稍有平複。
她端起縣主的架子,挺直了身子,走到柳扶枝麵前,俯視著她的眼睛。
在世家女子中,柳扶枝的個頭依然算是高挑,可縣主卻比她還要高個兩寸,或許是練武所致,因個子高,她看柳扶枝便是俯視,周身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加之還有個縣主的頭銜,更是泰山壓頂。
“我問你的問題,若是答不上來,今日你在此就是蓄意行刺,我會將此事稟告皇帝皇後!”她看著柳扶枝的眼睛,惡狠狠說道。
然後是厲聲質問:“你是何人?為何要潛入園中偷窺那本縣主?”柳扶枝雖身量矮她半頭,氣勢卻絲毫不輸,她淡淡得回看平陽縣主,視線隻是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轉而看向一旁的裴景淮,在這一派混亂緊迫的場麵裡,時裴景淮默立於旁,一言不發,好像事不關己一般。
“縣主若想知道答案,問的不應該是我,而是——他!”“他?”“我?”“啊?”看向她伸出的手指竟指向裴景淮,在場三人都是震驚不已。
“就是他!是他讓我在這裡偷看的。
”柳扶枝斬釘截鐵得指認道。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你我素不相識。
”裴景淮回身朝著縣主一禮:“縣主,我根本就不認得她,我有何理由讓她在此偷看,縣主萬不可輕信於她。
”“哦?你當真冇有理由嗎?”柳扶枝理直氣壯得盯著他,拆台道:“你一介寒門子,仕途不通,想要改變人生,隻好劍走偏鋒,靠著取悅於世家貴女來讓自己身倍備漲,得到被引薦的機緣。
裴郎,我說的對是不對?”她的話,句句說中裴景淮心聲。
裴景淮極力掩飾著被她說中後的慌張,卻難掩蓋目光中的閃躲。
“問的是你躲在這裡偷看之事,你為何無故另扯話頭,著意誣陷於我?”“對啊,說你在此偷窺一事。
”平陽縣主應是早就猜到裴景淮接近她的圖謀,這會兒被柳扶枝戳破了,她並不十分在意。
“彆急,正要說到。
你攀附上平陽縣主,得她一時歡心,能被引薦給她叔父廣陽王,這已是天大的好事,可你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妄想得到縣主的姻緣!”“一派胡言,我與縣主雲泥之彆,門不當戶不對,我怎會如此肖想!”“所以你讓我在此偷看呐。
”裴景淮自知已被她繞了進去,臉上閃過一線懊悔。
“縣主,您聽明白了吧?”柳扶枝不再看裴景淮,而是看向縣主,一字一句清晰得說道:“你與他身份懸殊,他想要高攀上你,便隻有將你拉下來。
讓我躲於此偷看你二人私會,就是要我將你們私會之事傳揚出去,從而壞了縣主的清名,好讓縣主不得不下嫁於他。
”平陽縣主聽了,神情變得微妙起來,她看了看裴景淮慍紅的臉和閃躲的目光,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柳扶枝的鎮定自若、條理清晰。
“你到底是誰?我不會信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這一次,柳扶枝自報了身份。
這很容易查證,平陽縣主冇有繼續追問。
“就算你真是柳家小姐,你方纔說的話我還是不能信,除非,你拿得出證據。
”“縣主說的是,空口白牙說的話怎可當真呢。
裴郎曾許給我,若我替他辦成這件事,會將他家中的祖傳玉佩贈與我。
”“這算什麼證據!”在旁沉默許久的裴景淮忍不住開口駁斥道:“既無人證,也無物證,是非黑白,全憑你一張嘴麼?”“若我能說出那玉佩的細節呢?”說罷,不待二人迴應,柳扶枝便唸了起來:“這塊玉佩是你家中唯一值錢之物,是你奶奶傳給母親,母親告訴你要傳給未來媳婦的。
雙魚形,雞蛋大小,青玉雕成,雙魚身形蜷曲,嘴銜一顆圓潤的玉珠,魚鱗清晰可見,隻是右側那隻魚的眼尾處,有一道極淺極細的裂痕,並非磕碰所致,是你十歲那年,不慎將玉佩掉在爐邊,被火星燙出的細痕,痕邊微微發烏,與周圍的青玉色澤略有不同。
還有玉佩的掛繩,是你母親用桑蠶絲編織的,末端繫著一顆小小的銀鈴,可惜後來銀鈴遺失,隻留下繩結上淡淡的磨損痕跡。
”她一口氣說罷,回過頭,看到縣主不知何時已將玉佩從脖子裡拽了出來,迎著日光細細看。
而裴景淮,看向她的眼神則像見了鬼一般。
“你,你說的都對上了。
”郡主鬆了手,玉佩蕩在胸前。
柳扶枝心道,上一世,裴景淮也曾將祖傳的玉佩給過她,她說得,當然分毫不差。
“裴郎,你作何解釋,她為何說得出這玉佩的細節,你不是說你不認得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