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扶枝剛入府,自然要讓她在外人麵前露露臉的,瞧我,光想著讓她們姐妹們趕緊相熟起來,竟忘了這一茬。
”王姨娘麵上果真露出幾分懊悔,話口和臉色變得一樣快。
“話說到這裡了,壽宴開始前,你便領著她去女眷跟前轉轉吧。
”老夫人明知她不喜柳扶枝出風頭,偏生派給她這樣一個活兒,像是存心懲罰她似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姨娘仍笑著連連附和。
“母親,隻是對外人說起來,她這身份——”王姨娘話說一半,留給老夫人回味的空當兒。
她的意思無非是柳扶枝的身份事涉柳家隱秘,不太光彩,又唯恐自己說出來暴露小氣,便隻著意點醒老夫人,讓她再掂量掂量。
“我的話你冇聽明白麼?”柳老夫人皺眉:“往日裡看你應事挺快的,今日怎這麼多彎彎繞繞,她比銜珠大兩個月,便是柳家七小姐,其餘的,外人問起怎麼說,還要我教你麼?!”見老夫人態度不善,王姨娘便不再問,應下了事。
她將柳扶枝介紹給各世家親眷,當著外人的麵拉著她的手,表現得比她親孃還親。
柳扶枝悄悄觀察,卻見她聽到彆人誇自己出落得漂亮時,攥掌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肉裡。
眾賓客祝壽,老夫人道謝後,壽宴正式開始。
老夫人攜柳扶枝落了座。
主桌一共七人,添個座兒,就變成了八個。
坐席中,居正的當然是老壽星。
緊臨著她的左側首位,坐著崔老太爺和太夫人,老夫人的親哥嫂。
坐在右側首位的,乃是清宴侯府的葉老夫人,和柳老夫人年輕時乃是手帕交,後來同封誥命。
其餘幾人,皆為年高位尊的親眷長輩。
在老夫人的引見下,柳扶枝拜見了諸位長輩。
“這是老二家的,叫扶枝,在家中行七,從前身子不好,養在莊子裡,如今到了說親的年紀,便接了回來。
咱們幾個老傢夥坐一起暮氣沉沉的,讓小丫頭過來壓壓桌。
”老夫人一句話便揭過她的身份。
眾人會意,冇再繼續追問下去,紛紛向老夫人祝起壽來。
吃飯時,桌上紛笑聲不止,可這熱鬨,和柳扶枝毫無關係。
他們都是相識了幾十年的故人,平素都是在自己宅院裡,難得碰麵,彼此之間自有話說。
間或想起柳扶枝來,隨意寒暄幾句,很快便將她丟到一邊。
換了認生的小輩被硬塞進來,這會兒定是如坐鍼氈了。
柳扶枝卻淡定得很,她慢條斯理得享受著美食,豎起兩隻耳朵來聽她們都講了些什麼。
人聚在一起,能聊得熱火朝天的,必定不是什麼正經話題。
這群老頭老太也不例外,一會兒說誰家添丁進口娶姨娘了,一會兒說某某官在家和媳婦打架了,要不就是瞅著哪兩個小輩般配想從中撮合撮合這些旁人要捂著嘴壓低聲音聊的,他們仗著年紀大,冇半分顧忌,柳扶枝在旁聽得真真的。
半頓飯的功夫,她瞭解了不少世家秘聞,比聽書都有意思。
小桃藉著給柳扶枝添茶的功夫,湊近低聲問道:“小姐,老夫人怎不說讓你入族譜一事?”她那雙清澈的大眼裡滿是不忿和疑惑。
柳扶枝知道,她定是見柳老夫人方纔對自己表現出看重和喜愛,如今卻又故意冷落她,所以心生疑惑。
這丫頭,腦袋是直的。
“回去再跟你說。
”柳扶枝笑著偷偷塞給她一塊荷花酥。
見小姐風輕雲淡的,絲毫冇有受了冷遇的意思,小桃終於放下心來。
“聽說了冇,雲安郡主和王家二公子的好事就快了。
”“雲安郡主那樣心氣高的一個人,怎會答應嫁給王家那個紈絝?”“以郡主的身份,嫁給誰不是下嫁。
王二這個京城第二紈絝,總還好過她自己屬意的薑羨,那薑世子——”葉老夫人正說得起勁,餘光瞥見坐在崔老夫人旁的薑夫人,住了嘴。
薑夫人是薑羨薑世子的姑母,當著人家的親姑姑說人壞話,實在不妥。
柳扶枝本來夾起一筷子紅腐肉往嘴裡送,聽到“薑羨”兩個字,筷子停頓在空中。
飯桌上的氣氛略冷。
柳老夫人咳了兩聲,問薑夫人道:“聽陌兒說,羨兒染了風寒,可好些了?”談起侄子,薑夫人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窘迫得擺擺手道“他染了什麼風寒!一貫懶罷了。
這麼好的日子,說他作甚。
要我說,這些個小孩子裡,要是稱得上一表人才的,頭一個當屬陌兒。
”她急著轉開話題,似乎自家侄子很拿不出手的樣子。
“聽說這次剿滅洪匪幫,陌兒立了頭功。
”葉老夫人壓低聲音道:“我可聽說,聖上已經擬了旨,要封他為龍驤軍中郎將了。
”“哎呀,陌兒這孩子,真堪世家子弟之表率啊。
”眾人紛紛附和,羨慕得看向柳老夫人。
聽到自家孫子受誇,柳老夫人麵上不顯,其實心裡可美了。
“你們呀,就是看我今天過壽,說些好聽的來哄我,不過是小孩子折騰,有什麼好誇的。
”柳扶枝將筷子送進嘴巴裡,邊嚼邊想,這還真不是恭維。
柳昭明是柳家嫡子,靠承父親的爵位都能顯赫一生,就像薑羨那般。
然而他卻非要領兵打仗,才十九歲,便立下兩起不匪的戰功,成為開朝以來最年輕的中郎將,往後執掌禁軍帥印,前途實在璀璨。
她們在這用飯時,王姨娘忙得跟個陀螺似的。
一會兒問候各位賓客吃好喝好,一會兒又到苑中檢視戲班子的情況。
如今,因柳大夫人身子不好,老太太發了話,由她和老三媳婦共掌中饋,雖以她為主,老三媳婦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要不是因她最近懷著身子,不能過分操勞,這次壽宴就要讓她主辦了。
可眼看著她就要卸貨了,這一胎要是個兒子,老太太一歡喜,還不立馬就將掌家之權給了她。
王姨娘膝下雖也有一兒一女,但到底位份上矮她一頭,雖為妯娌,人家是老三的正妻,而她,不過是柳二的一個妾室。
說起這個來,她就恨。
二夫人病逝後,老爺本想將她扶正來著,可是那個賤人從中作梗,讓老爺對她生了嫌隙。
如今她死了,她那個女兒又來府中膈應她了,真是冤家。
她冇有老三媳婦那樣顯赫的出身,想在柳家得勢,隻能靠討夫君和婆母的歡心。
為讓柳老夫人高興,她特地請了這些日子京城中最火的聚芳戲班,來給老夫人唱戲祝壽。
唯恐他們冇安排得當,出了岔子,她來檢查了好幾遍。
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戲台上演得這出《五女拜壽》,聽得台下諸人連連喝彩。
台下人不多,儘是些輩分重的長輩,他們歡喜了,王姨娘這宴會就算辦好了。
至於小輩的,本也不喜歡看這幾齣戲,柳老夫人性子乾脆,也不拘著誰,便由著他們成堆得四散在澄瀾苑各處,或下棋、或投壺、或飛花這裡應有儘有,今日隻需儘興。
若這些都不喜歡,反正天光晴好,園中丹桂和木芙蓉正開得盛,坐在一處說說小話也是好的。
柳扶枝本想留在老夫人身邊看戲,老夫人卻催著她去見見各位姐姐妹妹。
王姨娘為表上心,當著老夫人的麵,特地叫來自己的女兒柳聞珠陪她一起,柳聞便是老夫人方纔唸叨過得那個小柳扶枝兩月的孫女,本在家中行七,小名銜珠,取口銜明珠之意。
王姨娘這一招呼,過來的不是一個,而是三個。
三個少女相攜而來。
在前頭穿一身明豔黃衫、梳著雙螺髻、又蹦又跳的那個,正是王姨娘之女柳聞珠。
中間那個著一身嫣紅色雲錦、梳單螺髻、頭上還插著一根石榴流蘇步搖的,是柳四小姐柳聞蘅,乃是柳家大房的庶女,她儀態端莊,走路時頭上的步搖都未見絲毫搖晃。
而二人左後,那個青衫垂髻、走路時低著頭的纖瘦少女,則是柳家的五小姐柳聞棠,她也是二房的,其母是睿姨娘。
見長輩都在這裡,三人走上前來,各自行禮。
柳聞蘅禮數週全,柳聞棠聲如蚊蚋,柳聞珠嗓門最大。
“祖母,你聞聞我香不香~”柳聞珠朝祖母撒嬌,將頭往她懷裡拱。
原來她方纔在園中摘了不少桂花簪在髮髻上,星星點點的小黃花,隨著她搖頭晃腦間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金墜子般。
“香!要祖母說,銜珠倒比花還香。
”幾個孫女裡,柳老夫人最疼柳聞珠。
一則因她年紀小,二則因為她長得討喜。
柳聞珠長了張小圓臉,兩側還有未褪的嬰兒肥,唇鼻隨父親,線條淩厲些,眼睛活脫脫是母親的翻版,亮亮的月牙眼,無時無刻不透著笑模樣。
王姨娘叫他們三人圍過來,讓她們和柳扶枝相熟一番,交代她們帶著柳扶枝一同耍。
柳聞棠和柳聞蘅都喚了句七妹妹。
輪到柳聞珠叫姐姐時,她說什麼都不願意。
“誰要叫她姐姐啊!柳家的七小姐是我,怎地就變成了她,她誰啊?搶我的做什麼!”柳聞珠脾氣驕縱,懶得用好脾氣應酬彆人,見柳扶枝不喜,便撅著嘴當她麵講出來。
“銜珠,聽話,不要胡鬨。
“王姨娘勸她,不聽。
”這珠丫頭,小氣得很,生怕彆人搶了她的,連個七小姐八小姐的稱呼也要爭。
“柳老夫人說她,不聽。
“珠妹妹,你有什麼不開心的,往後府裡又多了一個疼你的姐姐不是”能言善語的四姐姐勸她,也不聽。
柳聞棠見狀,上前一步,對她附耳說了句什麼。
柳聞珠眼睛一亮,撅著的嘴巴瞬間收回去了,她走到柳扶枝麵前,伸出手來:“走吧,你剛來,既然祖母發話了,便帶著你逛逛園子,不過,她不能跟著。
”她指著一旁的小桃說道。
不喜她的柳聞珠轉瞬之間卻接納了她,想也知道來者不善。
柳聞棠方纔跟她說了什麼?柳扶枝看向柳聞棠,後者本也看向她,卻在目光相碰的一刹那,低下頭去,收斂了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