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引著柳扶枝往西院老夫人的溫鶴堂去，一路穿花分柳。
“扶枝小姐這禮雖怪，卻暗合了老夫人心意，小姐可知為何？”走在前頭的周嬤嬤問她道。
“但聽嬤嬤詳說。
”“老夫人昨日去成佛寺求簽，那簽上寫得正是金蛇賀壽四個字。
”“竟有這樣巧的事，祖母有求必得，是真有福之人。
”小桃捂著嘴啞聲笑，她家小姐演得跟真的似的，那成佛寺的簽明明是她們昨日買通僧人做的手腳。
說話間，溫鶴堂到了，院裡擺了不少奇石，有酷似動物的，有天然雕成花草的，柳扶枝覺得有意思，邊走邊看。
忽聽周嬤嬤朗聲道：“二公子好。
”她抬起頭，迎麵瞧見柳明昭從西廂房走出，健步如風，直直朝她走來。
“扶枝小姐，這位是府中的二公子，也是您的兄長。
”周嬤嬤為她引見，又對柳明昭道：“二公子，這位便是老夫人先前說過的從小長在南州的那位小姐。
”柳明昭今日穿得要比在皂陽時顯貴，依舊是高束髮，發冠是一整塊上好的青玉製成，一身竹青色的暗銀箭囊紋樣雲錦袍，腰間束一根狼頭帶扣的墨玉帶，整個人挺括精神，看上去也更傲氣、難以接近。
冷不丁碰了麵，柳扶枝飛快在心中思索該如何反應。
在皂陽縣時，並未與他相認，現在碰了麵，該裝得驚訝些吧。
她正要佯裝驚訝，柳明昭卻隻是居高臨下得斜睨她一眼，懶得停腳招呼，徑直從她身邊繞過，長腿一邁，幾個跨步就閃出門外。
柳扶枝有些尷尬得杵在那裡。
柳陌不待見她，意料之中。
可這人居然如此掛臉，連表麵功夫都不屑做，她是冇想到的。
“扶枝小姐莫怪，二公子他脾氣直衝一些，大約是方纔在屋裡被老夫人數落了，不是衝著你的。
”周嬤嬤溫言安慰她。
柳扶枝冇說什麼，隨著她朝西廂房走去。
屋內，柳老夫人坐在梳妝鏡前，正被幾個丫鬟們伺候著梳頭，素髻端嚴，她撥弄著桌上開啟的箱籠，挑挑揀揀裡頭的釵環。
“小姐，從南州來的那位到了。
”周嬤嬤是她的陪嫁丫鬟，在崔家時就跟著她，幾十年過去了，即便她從當年那個名冠京城的崔氏女變成如今白髮蒼蒼的柳老夫人，周嬤嬤還是以小姐稱她。
“孫女見過祖母。
”柳扶枝走上前，行跪拜大禮。
世家重禮儀規矩，更何況崔家位列五姓之一。
第一麵禮數週全，才能給老夫人留下個好印象。
柳老夫人並未回頭，她指指一枚金鑲玉的簪子，身後的小丫鬟立刻知意得給她戴上，她向鏡子裡看去，目光從簪子挪到跪在地上的柳扶枝身上。
“起來吧，雖長在府外，規矩倒是學得不錯，抬起頭來。
”柳扶枝依言。
“出落得不錯，瞧著是個聰明的。
”“謝祖母誇獎。
”“把你帶的禮，拿過來瞧瞧。
”柳扶枝喚過小桃，將蛇籠端在手中，走到老夫人近前，讓她看個仔細。
柳老夫人也不怕，湊過來細細看了一會，問她道：“這蛇什麼來頭，把你方纔在外頭講的再同我講一遍。
”柳扶枝便又繪聲繪色得重複了一遍。
“你所言是真是假？”柳老夫人抬起頭來，笑著看向她。
柳扶枝未答，而是跪倒在地，恭敬回答道：“回祖母，孫女不敢欺瞞。
孫女在路上大病一場是真的，夢中見蛇也是真的，可這蛇卻並非夢裡的靈蛇，它隻不過是孫女從西市買的一條普通的蛇罷了。
”聽到她如此回答，老夫人麵色未有分毫改變。
“扶枝小姐，那你方纔在門外唱得那一出是為何意？”周嬤嬤替老夫人發問道。
“乃是扶枝變的一個戲法，是為了給祖母的壽宴增添幾分熱鬨罷了。
”“扶枝小姐，你可知今日多少貴客至此，你變個戲法不要緊，可萬一衝撞了貴客，你可擔待得起？！”周嬤嬤的聲音冷厲幾分。
“回嬤嬤，此蛇無毒，且我身邊的丫頭精通馴蛇之術，此蛇儘在掌握之中，扶枝有把握，不會讓它傷人。
”說到這裡，柳扶枝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柳老夫人的眼睛道：“扶枝知道，這樣做，實在是冒險之舉、欠缺考量。
”她這話理直氣壯，表明自己是明知不對而故意為之。
周嬤嬤剛要出聲斥責。
柳老夫人抬手製止她，示意柳扶枝繼續說下去。
“孫女如此做，隻是想要見祖母一麵，將一件東西親自交給祖母。
”“何物？”柳扶枝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冊子，赫然就是從水匪贓物中扒扯出的那兩封密信。
一封是王姨娘寫給水匪的，一封是水匪的回信，這兩個加在一起，便是王姨娘通匪害她的鐵證。
她將信呈給老夫人，在她翻看的工夫裡，把自己路遇水匪、差點被截殺的事如實說了出來，說到水匪議論王姨娘那裡，當然添油加醋幾分。
老夫人合上信，麵上仍是無虞：“為何不將此交給官府為你主持公道？”聽了這話，柳扶枝忍不住暗自腹誹，柳家這樣滔天的權勢，哪個官府敢為她主持公道。
她知道，老夫人之所以這麼問，是要她一個態度。
“家醜不可外揚，在扶枝心中，祖母即是主持公道之人。
”柳老夫人點點頭：“既受了這樣的委屈，你希望我如何處置害你之人？”“孫女鬥膽，想為姨娘求個情，請祖母，不要重罰於她。
”柳扶枝此言一出，在場三個人都被驚住了，小桃不必說，大張著嘴，看她家小姐跟看到她被鬼附身了似的。
周嬤嬤臉上鬆弛的肉跳了跳，看起來都有了幾分彈性。
就連一貫平靜的柳老夫人，都忍不住“哦”了一聲。
“為何替害你的人求情？”“扶枝雖遇匪盜，幸得安然，既未釀成大錯，姨娘便不必重罰。
”“你咽得下這口氣？”“母親死後，扶枝一個人活得孤清。
幸得回到柳家，扶枝隻希望容身於此，家事和睦。
扶枝以為，日子長久，不必爭一時之氣。
”她這番話說到了老夫人心坎裡，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逐漸流露出幾分欣賞，親自起身扶她起來。
“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今日賓客眾多，你這身打扮有些素淡了。
”老夫人說著，回身取了一隻嵌紅寶石海棠鏤花掐絲金步搖和一隻剔透的和田玉冰種鐲子，遞到她手裡。
“戴上吧，你生得漂亮，該好好打扮打扮。
”柳扶枝作勢要推辭。
周嬤嬤道：“七小姐，收下吧，這是給你的見麵禮。
”“七小姐？”柳扶枝在家中行七，她是知道的，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從柳家人嘴裡叫出來，還是覺得新鮮。
“本來排老七的，應該是銜珠那丫頭，不過如今你來了，按年齡算，你比她大兩個月，以後你就是柳家的七小姐。
”老夫人裝點完畢，周嬤嬤上前攙過她。
她對柳扶枝點點頭：“走吧，帶你去見見你各位兄弟姐妹，也在客人麵前露個臉。
”柳府坐北朝南，縱向上，是七進七出的大宅院；橫向上，則沿著中軸線三分，依著中軸線而建的是柳府正院，左右為東、西跨院。
今日壽宴，便設於正院的“澄瀾苑”中，此處依水而建，疊石成山，林木蓊鬱間，亭台錯落。
苑中建有戲台、觀景台、棋台、樂室，供日常賞玩娛樂。
來參加壽宴的賓客，除了柳家的至交親朋，還有不少朝中同僚，男男女女加起來，少說也有百十人。
虧得澄瀾苑地界兒寬闊，設得下幾十張八仙桌，以中間的主桌為尊，東側列男賓，西側安女眷，依長幼尊卑次序列席。
老夫人來之前，一班樂師正在邊上吹奏，陣陣絲竹聲裡，賓客們就著茶水點心說小話，好不愜意。
不知誰叫了一聲——壽星來了！客人們紛紛起身，恭祝柳老夫人福壽安康。
不少人留意到跟在老夫人身後的柳扶枝，竊竊私語起來。
”這是誰啊，柳家的親戚？瞧著臉生。
”“你們冇聽說嘛，這是柳二養在外頭那個生的。
”“你說的可是從前伺候二夫人的那個，這麼一說，長得是有幾分像…”“卻冇看出有哪裡長得像源錚。
”……議論聲隱隱約約得傳進柳扶枝耳朵裡，她隻是默默挺胸抬頭，好讓他們看得更真切些。
王姨娘正陪著柳源錚應酬客人，聽到聲音，二人回頭，在看到柳扶枝的刹那俱是一愣。
“母親，她是——”柳源錚有些失神，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到點什麼。
“這是扶枝吧~”王姨娘眼中的那點驚愕和厭惡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親熱得把她拉過去。
她今年四十不到，保養得當，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年輕十幾歲，個子不高，麵板白皙，生得一雙不笑而彎的月牙眼，光看外貌，是極親和的。
柳扶枝柔聲喚了句姨娘。
又對著柳源錚喚了聲父親。
“你今年十七了，阮娘將你養得真好。
”提起柳扶枝的生母，柳源錚似有些傷懷。
“母親，江夫人她們已安排在主桌，您快過去吧，扶枝這丫頭交給我就好，我把她安排到珠兒那一桌去，也讓她們姊妹們彼此熟悉熟悉。
”安排她的座位，王姨娘並不和她商量，隻是向老夫人請示道。
她抓著柳扶枝的胳膊，要帶著她往西側下席去。
卻聽老夫人一句——“不必！“老夫人轉頭對周嬤嬤道：“讓下人在主桌給七丫頭加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