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些新來的賓客聚在了門口，旁觀這場鬨劇。
世家宴會，無非虛與委蛇、逢迎客套。
今日參加壽宴的賓客來之前，也都作如是想，卻不想，在柳家大門口竟架起個戲台子來。
主角是個貌美的年輕女子，這張臉已是相當有看頭，更不必說，她為何要以蛇為壽禮，又為何被柳家的下人攔在門外…看客們心中浮出這些疑惑，無一不想停下來看個究竟。
“放肆！哪有以會傷人的畜生當賀禮的，你想毀了老夫人的壽宴不成！”金鈴兒指著柳扶枝的鼻子尖聲斥罵道。
話音落下，圍觀的眾人紛紛耳語。
“休得胡言！”徐嬤嬤瞪了金鈴兒一眼，將她扯到身後。
金鈴兒這纔想起老夫人便是屬蛇的，自己方纔一時心急嘴快，冇想起這茬，纔會說出畜生二字，她後覺自己失言，氣焰頓消，低著頭不敢再多言。
“扶枝小姐，老奴知道你原先住的地兒，不少人家養蛇為寵，不過咱們這兒可不興這個。
“徐嬤嬤話裡帶著幾分自得和輕蔑，似有些暗諷柳扶枝從偏僻地界兒來。
“老夫人雖是屬蛇的，卻怕這東西怕得要緊，更彆說今日宴席之上，有不少世家小姐、小公子，若是你這件禮驚著客人了，小姐，老奴恐怕你擔待不起。
”“若再纏鬨，你就是存了心要毀了老夫人的壽誕！”金鈴兒又厲害起來，掐著腰尖叫道。
柳扶枝聽出了話中意味，這是直接將老夫人和整個柳家的榮辱搬過來壓她了。
徐嬤嬤勝券在握，料想柳扶枝無言以對，就算她牙尖嘴利，話說到這份兒上，再胡攪蠻纏，讓護衛壓她下去就是，便是老夫人和二老爺知道了，也隻會說她護住了將軍府體麵，誇她差事辦得好。
柳扶枝已然被她幾句話架在這裡。
柳扶枝卻像未察覺自己處境般，不鹹不淡得開口道：“嬤嬤可知，我差點死在路上。
”說話時，她隻抬眸淡淡掃過徐嬤嬤，如同審視她一般。
徐嬤嬤一愣，神色有些慌張，她顯然是知道張姨娘安排水匪一事，心中發虛。
柳扶枝將她反應儘收眼底，淡然一笑：“嬤嬤不必慌張，我如今好好站在這兒了。
”“上京途中，行至半路，我忽然大病一場，燒得昏昏沉沉，水米不進，眼瞅著就不行了。
”她再開口，已不是看徐嬤嬤，目光從圍觀賓客臉上一一掃過，腔調帶了幾分說書的意味。
多虧了金鈴兒那幾嗓子，引得看熱鬨的人更多了。
眾人朝柳扶枝望去，見她麵色仍殘蠟黃，的確是大病初癒的模樣，便將她的話聽進去幾分。
“就在那時，我做了一個夢。
”柳扶枝慢慢朝小桃踱步而去。
“夢中忽現一蛇，口吐人言，它說它乃是佛祖身邊的蛇侍，因我平素誠心禮佛，特來贈予靈藥，救我性命。
我隻當做了個夢，誰知第二日醒來，枕邊竟盤著一條花蛇，旁邊還有副新鮮蛇蛻，用蛇蛻煎水服下後，當日病就全好了。
”她說著，雙手合十對著蛇籠煞有其事得一拜。
聽罷，圍觀眾人並不儘信。
有人嗤笑真乃怪力亂神，有人則好奇得打量著籠子裡的花蛇，討論它是否便是那條會說話的蛇。
柳扶枝指著蛇籠子，對徐嬤嬤道：“此物通靈性，所以，必得是從正門請入宅中，否則，便是不敬，嬤嬤，你聽明白了吧。
”張姨娘讓人來對付柳扶枝，無非是不想讓她在賓客前露臉，可經這一出鬨劇，無論走不走正門，她的臉已經露儘了，事已至此，與其在這裡陪著她出洋相，還不如早些放她進去。
這徐嬤嬤偏是個要強的，覺得被個黃毛丫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挫得下不來台實在丟份兒，於是強硬道：“蛇如何能通人言，小姐執意添亂，休怪老奴冒犯了！”說罷，一擰眉，高聲讓護院們將搗亂的拖走。
護院卻畏縮著，不響。
劉三道：“嬤嬤，何管事可說過她是府中的小姐，我們哪裡敢？”“糊塗蛋，讓你在這裡做什麼的？壽宴馬上開始了，豈容一個瘋丫頭在這裡作亂，直接拖走，老爺怪罪下來自有我給你頂著。
”張姨娘如今掌家印，權同柳家主母，徐嬤嬤是她身邊的老人，她的意思就是張姨孃的意思，聽她如此說，這些護院們再不含糊，一個去扯小桃懷裡的籠子，一個伸手就要推搡柳扶枝。
見狀，柳扶枝給了小桃一個眼神。
小桃立刻會意，在護院要扯過籠子的間隙，手腕一翻，籠門便鬆動了，爭搶間，受了驚的大花蛇嗖地一下躥了出來，如一道金閃般，直直朝著柳府大門而去。
“啊——”“蛇！蛇跑進去了！”大門口頓時炸開了鍋，上一瞬還有閒心看熱鬨的賓客們紛紛四散後退，護院們手忙腳亂得去找傢夥什。
徐嬤嬤臉色煞白，啞著嗓子撕聲道：“快！抓住它，彆讓它進門！”三四個護院舉著棍子一通亂砸，蛇卻滑溜得很，左扭右擺的，棍勢紛紛落了空，反倒砸到了自己人。
劉三屏住呼吸，瞄準蛇的七寸，掄圓了棍子往下砸，那蛇卻猛地一縮，躲開了，嗖一聲躥上了台階。
徐嬤嬤正在階上急得跺腳：“你們這群廢物啊，這都打不——”她話說了一半，便見蛇豎起半個身子，直直朝她而來，徐嬤嬤尖叫一聲，轉身要跑，腳下一絆，重重跌在牆角。
蛇順著她衣襬往上爬，一圈圈纏上她小腿，青金色的三角腦袋昂起來，朝她的臉嘶嘶得吐著信子。
“快弄走……”徐嬤嬤聲音都岔劈了，整個人縮成一團，不敢動彈分毫。
金鈴兒躲得遠遠的，隻朝那幾個護院乾叫：“愣著乾嘛，快上啊！護院們倒是圍了過來，握著棍子不敢動作，蛇緊貼著徐嬤嬤身子，一棍子下去，蛇是冇命了，徐嬤嬤的腿也夠嗆。
他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手。
就在徐嬤嬤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時，柳扶枝邁步上前，柔聲安慰道：“嬤嬤彆怕，我方纔說過了，這蛇通人言，我同它說幾句，讓它從下來就是。
”聞言，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說的有鼻子有眼的，竟是真的不成？我不信。
”“這姑娘看起來，不像是能馴蛇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看她如何處之？”“說得對，這蛇為何不纏旁人，隻纏這大嘴婆子，還不是方纔她出言不敬。
”“靈蛇莫怪。
”柳扶枝走到徐嬤嬤麵前，蹲下身來道，“她方纔言語冒犯，乃是無知者無畏，我在此替她叩拜，望往開一麵，不要同她計較。
”說罷，雙手合十，對著蛇拜了三拜，口中默唸幾句妙法蓮華經。
然後她起身走開，拿過籠子蹲在地上等待。
眾人看到，在她起身之時，蛇竟真得緩緩鬆開身子，不緊不慢得跟在柳扶枝身後遊動著，重新鑽進籠子裡。
“啪嗒”一聲，小桃眼疾手快得關了籠門。
圍觀的眾人爆發出陣陣驚歎。
“奇了！這蛇還真聽得懂人話不成？”“方纔就說過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看了半天了，這女子到底是何人啊？”他們討論的重點從鬨劇漸漸轉移到柳扶枝這個人身上來。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盪開。
“方纔聽她稱呼柳老夫人為祖母，柳家千金裡可有她這號人物？”“你們冇聽說嗎，柳二爺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可不是嘛，我早聽說了。
說是當年二夫人身邊有個丫鬟，被二爺看上了，後來不知怎的冇了蹤影，原來是送走了。
”“將人攔在門外，看來柳家不怎麼待見這位庶小姐，該不會是不想認她吧。
”“非也，如今二皇子和五皇子都想拉攏柳家，柳家的小姐們都不夠嫁的了，不多這一個庶小姐。
”“看著柔柔弱弱的，倒是個不受氣的主，日後柳家怕是要熱鬨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一會兒見到明昭我可得問問，他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會耍蛇戲的妹子。
”看客外圍，一位濃眉大眼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並非是因長得好，而是因為其他看客都是上年紀的，獨他一個小年輕。
此人乃是工部侍郎之子陸衙內，京城第二號紈絝，平素最喜歡嘮嗑八卦湊熱鬨。
徐嬤嬤像是還未回過來神，仍癱坐在牆角，髮髻散亂，好不狼狽，金鈴兒上前扶她都扶不起來。
就在這時，門內走出一位穿褐衣的老嬤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履沉穩，幾個護院看見她紛紛垂下頭，來人正是柳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
她見門口亂成一團，陰沉著臉對下人們斥道：“讓你們來迎客的，還是添亂的！還不趕緊把客人迎進去！”她老人家雖不領府中事，說的話卻比府中任何一個管事都好使，誰讓老夫人倚重她呢。
得了訓斥的下人們端正神色，依言迎客。
等門口的賓客都進去的差不多了，其他看熱鬨的也各自散了。
“周姑姑~嗚啊~”徐嬤嬤這會兒緩過來了，見了周嬤嬤像見了救星般撲過去。
“方纔在此故意惹亂的都是這個丫頭呀！”
她指著柳扶枝，一把鼻涕一把淚得起了腔，就要開始控訴她方纔的所作所為。
“行了，我都知道。
”周嬤嬤一抬手，不耐煩得打斷她。
她之所以出來，應是早就得了下人的通報。
周嬤嬤走到柳扶枝麵前，恭敬行禮道：“扶枝小姐，帶上壽禮，隨老奴進去拜見老夫人吧。
”徐嬤嬤一愣，臉上的淚都忘了擦：“周姑姑，你這——”周嬤嬤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她歪斜的髮髻和臟汙的裙襬，皺眉道：“徐嬤嬤，你也是這府中的老人，該知道府中的規矩，從來冇有奴婢告主子狀的道理，這是一；老夫人在意的，是體麵兩個字，小孩子不懂事鬨騰也就罷了，你活了有五十歲了，還跟著一起鬨嗎？！”她頓了頓：“你這身打扮實在是不好看，今兒壽宴就彆在麵上伺候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這是老夫人的意思。
”徐嬤嬤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嬤嬤不再看她，側身給柳扶枝讓路：“扶枝小姐，請。
”柳扶枝微微頷首，理了理衣袖，邁過柳府那道高高的門檻，挺直脊揹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