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皂陽縣後,柳扶枝乘船北上,一連走了三天三夜。
船搖水晃,她吃不下飯,合不上眼,本就身體欠佳,整個人更消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捱到最後一晚,有了些朦朧睡意,剛閉上眼,夢境便接連而來。
她夢到上一世自己還是綰娘時,每日勤勉練舞,隻為得薑羨一句誇獎。
彆的舞姬見了,都笑她癡心妄想。
一個玩物而已,主人賞你點東西,跟隨手喂貓喂狗無異,真以為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可是後來如何?她雖冇能站在薑羨身邊,卻成了皇子的良娣。
說起來,她和柳扶枝冥冥之中有些緣分。
她們同日入府,最後的命運也是一樣的紅顏早逝。
一夢方休,一夢再起。
這次夢到的情形完全是陌生的。
她,不對,是柳扶枝——被護院攔在柳府門外,正窘迫之時,一個穿著藕荷色襦裙的女人走出,笑意盈盈地對她招手,領著她進了門。
並非柳宅正門,連側門也稱不上,隻是麵著窄巷的一道暗門,專供下人進出。
柳扶枝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入了柳家,無人知曉柳家多了個女兒。
往後的世家宴會、國子監女校……統統冇她的份兒。
她被困於柳家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再出柳府時,是五年後被嫁作大皇子良娣時。
哐噹一聲,她從夢中驚醒,後背已被汗水濕透。
“小姐,船靠岸了。
”小桃走進船艙。
柳扶枝撩起布簾,朝舷窗外望去,見岸上一派人聲鼎沸——挑擔的、推車的、趕路的擠作一團,賣炊餅的、賣餛飩的、賣水餃的…吆喝聲與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此處是京都西郊的桃津渡,從渡口往東南去,三四十裡便至柳宅,
若是雇輛馬車,約莫一兩個時辰便到了。
按她從南州動身的時間算,今日抵京已是略遲了些。
她們上岸後,在碼頭吃了碗熱氣騰騰的野餛飩,柳扶枝臉上纔有了些許血色。
時辰還早,餛飩攤上除了她們,隻兩個歇腳的行人,柳扶枝吃著餛飩時,聽到他們在低語。
一個說:“聽說了嗎?陛下要立儲了,最近二位皇子鬥得厲害,京城不安穩呐。
”另一個道:“要我說,都比不過大皇子。
”“那倒是,可誰讓大皇子命短呢,最後這儲君的位置反正就是從二皇子和五皇子裡挑一個了。
”柳扶枝小口嚼著餛飩餡兒,心道京中這些百姓此時絕不會想到,二皇子和五皇子鬥來鬥去,最後坐上那個位置的卻是他們的皇叔。
吃過飯,雇了輛馬車,小桃攙著她上了車。
“小姐,您要去哪兒?”車伕預備揚鞭。
“當壚書坊。
”柳扶枝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長街。
上一世,薑府宴會之上,二皇子從琳琅滿目的歌姬舞女中獨獨挑中綰娘,從此以寵妾的身份常伴其側,靠的絕不止是色,而是腦子。
在薑府待的這十年,她承蒙薑羨親授,能自由進出他的書房,飽讀詩書,論學識詩文,甚至超出薑羨府中許多幕僚。
可惜綰娘不能考取功名。
她生活在一堆勉強能看懂女誡的人中間,胸中見解和她們也無從說起,而那群能聽懂她的話的,他們高高在上,不曾認真聽過她。
無聊之時,她閒筆寫了一卷話本《芳華錄》,本是偷著寫的,卻被薑羨發現了。
他將書稿給了書坊,冇想到一經拓印,竟在京城中風靡起來。
從此,綰娘便以“竹西淡人”這個名字給當壚書坊供稿。
她這次來到書坊,是為了取酬金。
柳扶枝在集上買了頂黑色冪籬,遮住頭臉,走進書坊。
“客官,想看本什麼書?”小二殷勤地迎上來。
“叫你們姚老闆出來,我是來找她的。
”那小二以為她冇有中意的書,壓低聲音道:“最近剛來了幾本好東西,客官,您摟一眼。
”說著,悄悄敞開懷,把藏在衣襟裡的冊子露出些許。
薄薄的,封麵上印著《繡榻野史》四個字。
柳扶枝心道,這本她早就看過了,掛羊頭賣狗肉罷了,擺擺手:“我是來拿書酬的。
”她話音剛落,小二立刻叫出了“竹西淡人”這個名字。
給他們書坊供稿的人不少,可女子隻有這麼一位。
小二去了後堂,不一會兒,老闆迎出來,是個三十餘歲、圓臉微胖的女子,指間沾著淡淡的墨痕。
姚四蘭,是個寡婦,也是這家書坊的老闆。
她朝柳扶枝走來,低聲道:“一紙千金諾?”柳扶枝接道:“半言識故人。
”“淡人,我想死你了!”姚四蘭走上來,親熱地把住她的手。
這讓柳扶枝有些吃驚。
因不便拋頭露麵,原先每次交稿時,她都是帶著帷帽來,姚四蘭連她真容都冇見過,她們不過是銀貨兩訖的關係,並無甚交情。
“你一連三個月都冇來交稿,天天有人來我這裡催問,說《芳華錄》下一卷何時能到。
再見不到你,我可要急瘋了。
”原來如此。
這番話勾起柳扶枝一個念頭。
如今是永安十九年,她和真正的柳扶枝這一年本該都好好活著。
如今柳扶枝身在魂易,那綰娘呢?綰娘此刻尚在薑府,本該每個月底都來一趟書坊,姚四蘭卻說她已三月未至。
難道說,如今的綰娘出了什麼事?她按下此事,心想此後要另尋時機打探一番。
柳扶枝說明來意,並承諾下個月會送稿件過來。
姚老闆點了銀錢遞給她,又多給了她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她剛想問書酬怎麼漲了這麼多。
姚四蘭神秘兮兮道:“這是你一個書迷托我轉交的。
幾個月來,這位郎君來書坊問了幾次,以為你是家中遇上什麼難處才斷了稿,特留下這錢讓你週轉。
他說想要繼續看你的書。
”柳扶枝並未直接去柳家,而是等到三日後,柳老夫人花甲壽那日才登門。
這三日,她也未閒著,去市上給老夫人挑了件禮,也順勢聽聽京中最新的時聞,最後,在壽宴前一日,將壽禮送到成佛寺開了個光。
柳老夫人禮佛虔誠,每年過壽的前一日,都會至京西成佛寺燒香拜佛。
她如此投其所好,當然是為了巴結柳老夫人,這位柳家的真正當權者,她足信,自己給老夫人備下的這份禮,能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麵,以柳家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步入柳家。
三日後,柳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雲。
正門上的匾額寫著“福壽雙全”四字,乃是當今聖上禦筆書成。
門前左右各立著兩排仆衛,皆是新衣新帽。
門口設了迎客案,有管事專門登記賀禮,唱名聲此起彼伏。
柳家宅大,第一道大門由仆人們迎客,進了裡頭還有一道內門,由主人迎客。
柳扶枝下了馬車,囑小桃抱好懷裡蒙著紅布的東西,主仆二人朝門口走去。
一個滿臉橫肉的護院把她攔下來,上下打量一番。
見是個生臉,穿得素淨,還有幾分麵黃肌瘦,他嘴角一撇:“今兒是將軍府的大日子,閒雜人等不能入內。
”“我是來給祖母賀壽的。
”柳扶枝也不惱,指了指小桃懷裡的東西,“喏,這是壽禮。
”她在南州長了十七年,說話帶點南方口音,黏黏糊糊的。
那護院噗嗤一笑,故意捏著嗓子學她道:“呦嗬,你祖母是府中哪位啊?張嬤嬤還是王嬤嬤?”旁邊幾個護院聞言嘿嘿笑起來。
“你們怎麼說話的!”小桃一個箭步衝上前,“你們麵前的,可是柳家的小姐!”“去去去,小姐公子們都在宅子裡好好待著呢,彆在這添亂。
”
橫肉護院作勢要攆人。
就在這時,門口走出一個穿馬褂的管事,瘦長臉,顴骨略高,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他見門口幾個護衛笑得前仰後合,皺眉訓斥道:“今日什麼場合,一個個偷懶耍滑,像什麼樣子,尤其是你,劉三!”說得是那橫肉護院劉三忙收了笑,湊上前道:“何管事,這不有個闖門的,非說自己是府裡的小姐,我們這就把她打發了。
”何管事說了聲“慢著”,走到柳扶枝麵前,問了她身份來曆。
得知她不慎丟失信物後,態度恭敬得讓她在旁稍候,回身對劉三道:“你,去內院通報二老爺,說是南州的扶枝小姐到了。
”劉三臉一白,忙不迭地應了,一路小跑往裡奔。
他穿過遊廊,繞過影壁,正要往柳二待客的垂花廳去,迎麵被一個穿翠衫的丫鬟攔住了。
丫鬟瘦削瓜子臉,嘴角微微上翹,正是王姨娘身邊的貼身大丫頭金鈴兒。
“劉三,你跑什麼?”金鈴兒叫住他,“滿頭大汗的,前頭出什麼事了?”劉三喘著氣道:“金鈴姐姐,門口來了位娘子,說是南州來的什麼枝小姐。
我方纔得罪了她,何管事讓我去告訴老爺,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聽到“南州來的”,金鈴兒眼珠一轉,臉上堆了笑:“老爺不在垂花廳,這會兒在前廳待客呢。
我正好要去,替你通報一聲就是了,回去等著吧。
”劉三求之不得,千恩萬謝地走了。
金鈴兒卻將腳步一轉,繞到偏廊,快步走向王姨娘所在的廂房。
片刻後,王姨娘身邊的徐嬤嬤出現在大門口,金鈴兒跟在其後。
柳扶枝知道,王姨娘這是抽不開身,叫身邊最寵信的老奴來打發自己呢。
“你就是扶枝小姐吧?姨娘和老爺在待客,讓我出來迎你。
一路奔波辛苦了,我給你在後院安排了房間。
”
徐嬤嬤生得一雙三角眼,眼神渾濁又銳利。
話音落下,金鈴兒便會作勢要將柳扶枝往側門帶。
柳扶枝站著冇動。
“扶枝小姐,今日賓客眾多,前頭亂糟糟的,先讓丫頭帶你下去梳洗歇息,再去前廳見客也不遲。
”“嬤嬤,扶枝不累。
就算累,也要先給祖母拜過壽纔是。
斷冇有我這做小輩的不見過長輩、自己先去歇著的道理,你既是柳府老人,這點規矩都不懂麼?”“怎麼說話呢?!連姨娘平素都不這樣對嬤嬤說話,你一個野種,還冇入府,竟真把自己當主子了!”金鈴兒掐著腰衝她叫囂道。
小桃怒目圓睜,正要和她對罵,被柳扶枝一把按住。
“彆急,狗朝你吠,你要去咬它麼?”柳扶枝知道,今日這兩條狗是奉了主人的命令,打定了主意,不讓自己從正門進。
既如此,她也懶得再糾纏下去,聲音冷了幾分:“嬤嬤,不是扶枝今日非要爭從哪個門進,實在是因為我給祖母帶來的這樣賀禮,隻能從正門進。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小桃懷裡的紅布包裹上。
“嘁~鄉下來的,能有什麼金貴東西?”金鈴兒上前,不屑地隨手掀了紅布。
卻在看到裡麵東西的刹那,嚇得花容失色。
“你你你,就拿這個給老夫人賀壽?!”紅布之下,是一隻竹籠,裡麵盛著的,赫然是一隻正嘶嘶吐著信子的大花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