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柳明昭任正四品禁軍指揮使,負責押運軍餉,回京路上協助皂陽縣剿匪,柳扶枝纔想起這一茬。
此時的柳明昭還未見過她這個妹妹,是以她決定隱藏身份。
“大人謬讚。
”她掩住嘴,捂住兩聲輕咳。
“你身子可好一些了?撈你起來時渾身冰涼,還以為你死透了。
”柳明昭是家中嫡子,說話一貫百無禁忌。
“好多了,多謝將軍的雞湯。
”“將軍?你認得我?”柳扶枝自覺失言,方纔無人喚他柳將軍,他今日穿的也非鎧甲。
她找補道:“看大人氣勢威嚴,小女子鬥膽妄猜。
”聽到氣勢威嚴,柳昭明忍不住彎起嘴角,自謙道:“哪裡哪裡,你眼神倒是不錯。
”柳扶枝腹誹,這人說話真有意思,這是誇自己還是誇她呢?“對了,你姓甚名誰,是何許人士?”柳昭明說罷,覺得自己太像盤問,又補了一句:“我可著人將你送至家中,你仍需休養。
”“小女名妙弦娘子,乃南州一歌姬,因母喪而北上投奔親人。
”妙弦是柳扶枝彈琵琶時的藝名。
“不知你去何處,我也北上,或能捎你一程。
”壞了,這人怎麼窮追不捨。
柳扶枝索性低頭裝羞,不答。
察覺二人之間氣氛微妙,司徒縣令咳了幾聲。
“明昭兄,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的呢,冇曾想你是來找這位姑孃的。
”他語帶調侃,柳明昭麵色一紅。
“將軍同大人有正事要議,小女告辭。
”柳扶枝忙趁機告退。
“那你,好生休養。
”柳昭明侷促道:“雞湯,我會讓他們每日送去,你記得喝。
”當日,官兵搜查贓物,過程順利。
洪蟻幫這些年劫掠來的財物,儘數藏匿於江心一處溶洞之中,官兵們劃著竹筏一趟趟往裡運,足足拉了十輛馬車。
東西運至縣衙後,由衙役們在後院庫房中一一清點,登記造冊後,尋苦主前來認領。
因幫了縣令的忙,柳扶枝可自行辨認並取回行囊。
庫房不大,四麵靠牆擺滿了從水匪窩裡抄來的箱子,中間幾張長桌拚在一起,上麪攤著首飾、衣物、書畫等各式物件,雜七雜八堆成小山。
兩個衙役坐在桌邊,一個翻檢,一個記錄,分工倒也嚴謹。
柳扶枝讓小桃去留意她們的行李,自己則在大片贓物中翻找起來。
東西雜亂,廢了半天功夫,終於在一隻箱籠裡找到了張姨孃的密信,她將信抽出,見滑出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開啟一看,裡麵記的是一筆筆銀錢往來,末尾處赫然有“柳張氏”的簽押。
張姨娘居然找水匪借印子錢!她速將證物塞進衣領裡,動作快得無人察覺。
“小姐,行李找到了!”小桃左手提著個大包袱,右手抱一隻長琵琶。
這時,庫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副將徐百帶兩個小兵走進來,朗聲道:“奉柳指揮使之令,前來督查清點,無關人等速速退散。
”這是來點她們了。
柳扶枝當即對小桃使個眼色,小桃會意,忙抱著包袱湊過來。
“軍爺,我們的東西已經找到,這便走。
”“且慢,先證實是你的,才能拿走。
”柳扶枝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可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若此刻讓柳明昭知曉她的身份,以他對柳扶枝的偏見,少不得要節外生枝,屆時證據怕是保不住。
好在證據和重要的籍貫文書是貼身放的,他們想必不會搜身。
可柳家信物還在包袱裡,那枚刻有柳家族徽的令牌,是柳二爺親筆寫了書信、連同牌子一起派人送到南州,作為接柳扶枝回京的憑證。
柳明昭昭自然認得,若被他的人看見,身份便瞞不住了。
“你們倆,跟我來登記。
”徐百吩咐手下準備紙筆,記錄在冊。
柳扶枝穩住心神,將小桃懷裡的包袱接過來,主動遞過去:“所有東西都在其中,請軍爺查驗。
”她神色安然,無半分心虛,徐百看在眼裡,放鬆幾分。
他們翻找一通,不見過所和籍貫文書,便詢問柳扶枝。
“不在裡麵嗎?”柳扶枝佯裝驚訝:被搶之前還在的,從那時到現在,這包袱除了水匪,再冇被旁人動過,我們方纔也不曾開啟,不信你問旁邊幾位官爺,他們可是都看著的。
”。
徐百麵色一變:“冇有過所?那東西是不是你們的還兩說。
此事我要稟報指揮使定奪。
”“軍爺且慢。
”柳扶枝放軟了語氣,溫言道:“您想想,過所對我們來說是緊要之物,可對水匪來說,不過是一張廢紙。
他們搶到手,隨手扔了也是難說。
”她頓了頓,見徐百麵色稍緩,又道:“指揮使讓您幾位來盯著清點,無非是怕少了什麼。
我們若能證明這些東西是我們的呢?”徐百說稟報指揮使,不過是嚇她一嚇,見柳扶枝絲毫不慌,便知其心中無鬼,細想她的話,倒是說得在理,公事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便點頭應允,隻讓柳扶枝口述籍貫等,她都含糊應過。
到查驗行李時,由他們的人翻找並提問,小桃來描述物件的細節,看能否對應得上。
兩個小兵翻開包袱,一樣樣往外拿。
柳扶枝心懸著,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餘光瞥見一個小兵的手指探入包袱夾層,那裡縫著一道暗袋,柳家的信物便在其中。
那士兵似摸到什麼,咦了一聲,正要拆開來看。
柳扶枝心頭一緊。
她猛地伸手,搶過包袱裡一個灰色布包,攥在手裡往身後藏。
那士兵一愣,徐百皺起眉:“你拿的是什麼?”柳扶枝低著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臉漸紅,像被人撞破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她把布包往袖子裡塞,動作慌張,反而更引人注目。
“姑娘,按規矩,所有物件都要查驗登記。
”徐百的聲音嚴肅起來,向前一步,“請你把東西交出來。
”柳扶枝咬著唇,眼眶泛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軍爺……這個……你不能看的……”她越是這樣,徐百越覺得可疑,伸手就要去拿。
柳扶枝往後退了一步,把那布包死死護在胸前,一咬唇,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一副嬌小姐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小桃愣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一步衝上前,指著副將的鼻子罵道:“你們這些當兵的,欺負人是不是!男女大防不知道嗎!”徐百被罵得莫名其妙,臉色一沉:“這是規矩!”“規矩?什麼規矩!”小桃嗓門陡然拔高,整個庫房都聽得見,“你們幾個男人,非要看我們女兒家的私密物件,還要不要臉了!”這一嗓子,周圍的衙役紛紛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手裡的活兒也停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憋著笑。
徐百臉色鐵青:“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說清楚便是,何必——”“說清楚?”小桃一把從柳扶枝手裡奪過那布包,舉至他麵前,“這裡麵裝的是女子的月事帶!你要不要開啟來仔細瞧瞧?”她聲音又尖又響,“月事帶”三個字清清楚楚迴盪在庫房裡。
徐百不過一個二十不到的愣頭青,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幾個士兵也僵住了,目光不知往哪兒放。
柳扶枝站在小桃身後,抽抽噎噎地抹著眼淚,肩膀一顫一顫的,像是羞憤欲絕。
冇人知道她正從指縫裡窺著徐百窘迫的臉,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徐百被她哭得手足無措,又感受到四周看熱鬨的目光愈發火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揮了揮手,把那包袱往柳扶枝麵前一推,啞著嗓子道:“走走走,快走!”小桃拿過包袱,扶著仍抽噎的柳扶枝,踉踉蹌蹌地出了庫房。
直走到縣衙大門外,身後再無人跟著,柳扶枝才直起身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姐你冇哭啊。
”看見她臉上冇半分淚痕,小桃瞪大了眼,她方纔並未領會柳扶枝眼風,能豁得出臉做出方纔的潑辣之舉,是真以為小姐委屈哭了。
“做戲而已,多留無益。
”見小桃不解,她補充道:“那柳指揮使乃是柳家的三少爺,是張姨娘養大的,要拿走張姨娘和水匪往來的證據,怎可讓他知曉。
”上一世,小桃殉主,故在她這裡,小桃是可信之人。
往後在柳家主仆二人並肩作戰,告訴她這些柳家的齟齬事,也是望她早做準備。
“原來如此,柳將軍是小姐的兄長啊。
”
小桃有些失望。
“這一關,算是過了,雇輛車子去碼頭罷。
”小桃準備掏出些碎銀,剛解開包袱,忽然臉色一變,啊了一聲。
“怎麼了?”“小姐暗袋裡的東西不見了銀子和信物都冇了”柳扶枝心裡一沉,看來暗袋,被水匪開啟過,他們一定是把值錢的東西拿走另存了。
她衣角裡還縫了兩塊金元寶,倒是不愁路費。
她擔心的是,信物仍留在縣衙,此時回頭去取,豈不正撞槍口。
停駐在人來人往的長街,她回頭遙望皂陽縣衙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無可奈何得對小桃道:“走吧,趕路去。
”是夜,燈光如豆。
柳明昭放下手中的信,又拿起玉牌在燭光下細細照看,柳家家徽清晰可見。
這是方纔他的手下從一堆贓物中發現的,因是柳家之物,便上交予他。
信上清楚寫著他的父親柳源錚與南州一歌姬有私情,後歌姬誕下一女,名柳扶枝,年方十七,生母亡故前修書一封給柳家,言明私生女一事,柳家回信認下了她,信中還附上了柳家信物。
拿到這幾樣東西後,他即刻提審了牢中犯人,據一小頭目供述,他們是收了柳家張姨孃的錢,在路上綁劫柳扶枝主仆。
當聽到對柳扶枝長相的描述,柳明昭後槽牙默默收緊。
那女子,在他麵前自稱“妙弦娘子”,分明是有意掩藏自己的身份,贓物裡,不見姨娘和水匪往來的密信,想必是被她拿走了。
她飛也似的逃離縣衙,該是知道張姨娘是他小娘,怕他偏私毀掉證物。
想到這裡,啪得一聲,柳明昭將玉牌重重拍在桌子上,玉牌險些震裂。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終於是那女人所出,和她母親一樣慣會使這些陰招,他竟一開始還覺得她勇毅聰敏,有俠女之風。
一想到十七年前,父親寵幸那名歌姬時,正是他生母病重的時候,他心中愈發對柳扶枝厭惡。
柳府人多,是非更多,他從小長在其中,見慣了工於心計之人,也厭煩至極。
他母親亡故後,雖在張姨娘膝下養了幾年,但因其城府至深,和她並不親善,若一開始他知曉她勾連水匪,勢必會大義滅親,可現在——哼,狗咬狗罷了,他懶得管。
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心機深重的女子,會在柳家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