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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時分,江風蕭瑟。
沁涼的江水冇過頭頂,綰娘感到胸腔愈發沉悶,她劇烈掙紮起來,卻沉得更快,就在她行將窒息時,突然胳膊一緊,有人拉住她將她緩緩拖上岸。
綰娘趴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出幾口水來。
“小姐,你還好嗎?”她抬起頭,四周晦明,朦朦朧朧的,看到一個約莫十五六的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正焦急得看著她。
她是?“小姐,怎麼了,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小桃啊。
”小桃?對,的確瞧著眼熟,她是柳良娣的貼身丫鬟小桃,可她不是早在三年前便殉主了麼?所以這裡是陰曹地府。
是了,她想起來了,廣陽王叛軍衝進皇宮,將她淩辱得半死不活後扔進掖池裡,她是被淹死的。
與此同時,一些不屬於她的記憶紛雜湧入腦海——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對她道,阿枝,去吧,隻有去柳家,你才能得到庇護。
阿枝?她忽然意識到什麼,低頭看去,藉著一線曙光,見被江風吹皺的水麵上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柳扶枝。
那個和她同為二皇子良娣時寂寂無名、最後鬱鬱而終的柳家庶女。
現在,她成了柳扶枝。
柳扶枝環顧四周,見遠處熹薄天光之下,廣闊的江水正中,一線劃分清、濁,她認出,這是渭水的分界線。
柳良娣跟著母親阮娘在南州長大,以琵琶為生,十七歲那年,阮娘病危,臨死之前拿出其與柳家往來的書信,信裡寫著柳扶枝乃是柳家家主柳源錚和阮孃的私生女,阮娘死後,她可赴京投靠柳家。
從南州到京城,凡走水路必過渭水。
也就是說,她重生到了柳良娣十七歲赴京時。
正思索著,聽東側稍遠處傳來一聲呐喊——“給我找出來!掘水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一呼百應,伴隨著迴應聲傳來的,還有船隻分水的浪花翻湧聲。
放眼望去,發出聲音的地方,隱見一片紅光,紅光中,還有一麵旗幟在江風中飄展,上麵寫著一個碩大的“洪”字。
渭水分水口水匪成患,其中最大的一個幫派叫做“洪蟻幫”。
她想起了,她們在赴京途中遭遇了洪蟻幫,被抓住後遁水逃至此處。
聽這動靜,水匪正駕船來找她,若被他們抓去,少則失了清白,重必折了小命。
“小姐,咱們快躲進葦子叢裡吧,水匪追過來了。
”小桃慌張道。
她們正位於一小片無人的江心淺州之上,四周臨水,唯一能供藏身的便是眼前這片茂密的蘆葦叢。
柳扶枝被小桃拉著在葦子間跑了冇幾步,突然停下:“小桃,我們不能躲在這裡。
”見小桃一臉驚詫,她解釋道:“這些葦子乾燥易燃,今日刮的是東風,若他們靠岸後放一把火,不消片刻,葦子叢便會燒個乾乾淨淨。
”“可是小姐,我們還能躲到哪兒去?”“快要天明瞭。
”柳扶枝望瞭望天,遠處天水交接處,曙光愈發明亮。
那麵寫著“洪”字的旗幟快要靠岸了,水匪聲愈發沸騰。
她曾在《永安通誌》裡看到過,永安十九年八月,洪蟻幫被剿於渭水分界處,裡頭是怎麼寫的——渭水分疆,官兵枕戈於江岸,待時剿除洪蟻凶寇。
仲秋八月,剿匪的官兵日日晨昏在江岸埋伏。
若見火光,他們定會有所行動。
“躲到水裡去!”她對小桃道。
片刻之後,江州之上燒成一片火海。
“小姐,你簡直料事如神,我們差點就給燒死了。
”小桃扒著一塊破船板對她道,語氣裡滿是欽佩。
洪蟻幫素有殘暴之名,他們每掠奪一處,必要縱火屠村,因此不難判斷其行動。
這幫水匪做事周密,他們的當家下令放火後,迅速命船隻將這處江州團團圍住,防止她們借水路遁逃。
“都給我盯緊了,彆讓她再跑了,死活無所謂,要緊的是,找到她身上的一個玉墜子!”水匪頭子一聲令下,響應如山。
柳扶枝主仆二人躲在一艘船尾後,聽到這一嗓子,柳扶枝下意識得摸了摸掛在自己領子裡的玉墜。
“噠噠噠”有人在船板上走動。
她二人閉著氣往水裡沉了沉。
聽船板之上傳來對話聲——“老虎哥,這小丫頭誰啊?這麼多仇家?還都大有來頭,一會兒是柳家的姨娘要綁她,一會兒又是京城王家的人要殺她?““管她呢,拿錢辦事。
”“咱圖省事把人燒死,那張姨娘不能不認賬吧?””哼,怕什麼,她和咱們有密信來往,白紙黑字畫了押的,敢不給錢!”聽著上麵的談話,柳扶枝心中震驚不已,居然有兩撥人買通了水匪害她。
張姨娘是柳源錚的妾室,聽阮娘提起過,早年與她有些齟齬,她害柳扶枝倒是能想到。
至於京城王家,是廣陽王叛軍一黨,與柳家是為政敵,但也不至於買兇殺她一個小女子吧?這一切和她頸間的墜子有何關係?正想著,水底忽有東西纏上了柳扶枝的小腿,滑膩冰涼,一圈圈收緊。
她低頭一看,一條青花蛇正嘶嘶吐著信子,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爬。
柳扶枝渾身僵住,不敢動彈。
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口中發出極輕的“嘶嘶”聲,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蛇身。
那蛇竟漸漸鬆了力道,乖乖盤在她腕上不動了。
“小姐彆怕,不是毒蛇。
”小桃將蛇放走。
在給柳扶枝當婢女前,她曾在街頭馴蛇賣藝。
柳扶枝本想多聽一會兒上麵的談話,但很快頭腦昏沉、力不從心,這具身體比她想象得更加孱弱,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已麵色死白,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住多久。
“小姐”小桃在水下攥住她的手,讓她儘量靠在自己身上。
早秋江水酷寒,小姐的手涼更甚之。
繼續待下去,她們都會凍死在江中。
可她們無處可去,小桃隻好在心裡默默祈禱這些水匪們快離開。
柳扶枝回握她的手,有氣無力但異常堅定道:“放心,天快亮了,漁民商船很快就會上人火光會把人引來他們不會逗留太久還有埋伏的官——”“小姐,小姐!”她冇能說完,便眼前一黑,昏死在小桃懷中。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前世叫綰娘,被信任之人背叛,最終溺亡於皇宮的掖池。
那種口鼻被水充斥、難以呼吸的窒息感是如此強烈。
她拚命掙紮著,猝然覺得腰間一暖,彷彿有一雙手托住她的腰將她往上舉。
得以喘息的刹那,她猛得睜開眼睛。
四周所見,不是掖池,也不是遼闊的江水,而是一間整潔的寢臥,梁木簡潔,陳設素淨,屋內擺設,僅一床一桌一櫃。
冇什麼煙火氣,絕非尋常家宅,看這佈置,應當某個公家界所。
渭水分界處,離皂陽縣最近,若無意外,她此刻應當是在皂陽縣衙。
柳扶枝心下稍寬,用手慢慢撫摸胸口,試圖平複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掌心摸到一枚硬物。
她摘下玉墜,放在手裡,見上麵紋刻古怪,似是一隻無翼之鳥,看起來,像是某個組織的標識。
阮娘臨死前,給了她此物,卻並未說更多,隻語焉不詳得囑她貼身帶著,說此物或有一日能救她性命,可看方纔的情形,這東西分明是為她招致殺身之禍。
這東西究竟有何秘密?“小姐,你醒啦!”木門向內推開,小桃提著飯桶高興得跑過來。
“這裡可是皂陽縣衙?”小桃張大嘴巴:“小姐,你怎麼知道的?”“猜的,我昏倒後發生了何事?”小桃喜上眉梢:“小姐,老天爺垂憐咱們,你昏過去後,忽然一隊甲兵從天而降,把那些個害蟲團團圍住,打得他們哭爹喊孃的,原來官兵早就埋伏在岸邊了。
見小姐你昏倒了,那帶頭的指揮使親自把你從水裡抱出來的,吩咐人安排咱們在這縣衙後堂好生歇息呢~原來方纔腰間的暖意並不是夢。
“小姐你可曉得,那位指揮使長得簡直神仙一般,他抱你時簡直就是天神下凡!”小桃一臉興奮的花癡相。
“對了!“她揭開飯桶蓋子,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湯水道:“這是指揮使吩咐人給小姐熬的參雞湯,小姐,你趁熱喝。
喝了快點好起來,咱們還要趕路去京城呢。
”聽到去京城三個字,她端過雞湯的手頓了一下。
京城,龍潭虎穴。
上一世,無論是她,還是柳良娣,都是京中失意之人。
果真要再入旋渦嗎?猶豫之際,她眼角餘光瞥到胸前玉墜殘影。
阮娘臨死時對柳扶枝說的那句“隻有去柳家,你才能得到庇護”忽然響在耳畔。
王家與柳家是政敵。
若追殺她的人真是王家,那柳家的確算得上是庇護所。
她再無猶豫,喝下雞湯。
剛放下碗,敲門聲咚咚響起,門外傳來衙役的聲音。
“聽說娘子醒了,我家大人想見娘子,煩請移步書房。
”她在腦中迅速過了遍柳扶枝的交際,並無“皂陽縣令”這號人,怕是是問詢洪蟻幫的事,她心下有了數。
一盞茶後,柳扶枝梳洗完畢,步入書房。
皂陽縣令司徒見文伏案於公文間,聽到她行禮,抬起頭來,見是個年不過三十的年輕男子,方臉削腮,白淨的書生模樣。
見了柳扶枝,他先是問了她身體如何,然後道出目的。
原來這洪蟻幫二當家逃遁不知所蹤,縣衙需為其畫像一張用以通緝,想請她前來協助。
“必以重金酬謝娘子。
”柳扶枝心念一動。
“願協助大人繪像,我不要酬賞,隻求大人許我去贓物中翻找一番,拿回自己的行囊。
”她的目的並不是找回行李,而是找到張姨娘和洪蟻幫往來的密信。
既決定赴京,上一世,柳扶枝在柳家過得艱難,備受苛待,這一次,她不得不早作打算。
她的要求並不過分,司徒縣令允準。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吱呀響了,有人走進來。
來人不叩門而徑直闖入,司徒縣令絲毫不怪。
伴隨著腳步聲而傳來的,是一陣濃烈的血鏽味兒。
“見文兄,藏匿贓物的地方我審出來了,即刻安排搜捕。
還是得上重刑。
”清亮的少年音由遠及近。
當他終於在柳扶枝麵前站定,她看到他的臉後,瞳孔驟然放大。
柳明昭!他是,柳扶枝同父異母的兄長。
看到這張臉的刹那,她腦子裡飛快閃過兩個念頭。
其一,聽柳良娣說過,柳明昭不知為何,自她入府起,就不待見她。
而害柳扶枝的那位張姨娘,則對柳明昭有撫養之恩。
若想順利拿到張姨娘和水匪往來的證據,此事不可對柳明昭聲張。
其二,永安二十四年,柳家因謀反,男丁儘數被判斬首,首級懸於城門示眾七日,她去看過,當時柳陌的頭顱懸於城門正中,她一抬頭,便直直撞上他的眼睛——素有玉麵小將軍之名的柳陌柳昭明,那雙清亮的眸子,曾闖入不知多少京中閨閣女兒的春夢,可她看到的,卻是一雙死後尤睜的灰翳眼眸。
他睜著眼,望著這座自己曾為之出生入死的城池。
眼中滲出的死氣和恨意,至今想起,她仍脊背發涼。
“你就是那個被抓住後逃出匪窩的奇女子吧?”柳明昭邊用帕子隨便擦著臉上迸濺的血跡,邊看向她。
他清亮的眼眸裡,隻有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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