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枝叫來小桃,讓她掀開被子仔細檢視,果然從床縫裡挑出一條三尺來長的黑蛇。
“小姐,這是一條水蛇,有微毒。
”小桃道。
見小桃動作熟練,且毫無懼色,紫嫣驟然想到老夫人壽宴那日,柳扶枝和小桃便在門外用蛇耍弄過徐嬤嬤,她登時知道,自己是被這主仆二人戲耍了。
立時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小桃的鼻子道:“好哇,這蛇是你們放的,白日裡還裝著主仆離心的模樣,其實是存了心要嚇我!你們敢往府中放這東西,明兒我就回給老夫人,看她管不管這樁事!”“好啊,那就讓老夫人查查!”柳扶枝抬起下巴來,睨了她一眼,目光凜然道:“我也正納悶,我房中為何會進來此物,還是趁小桃不在我身邊時放進來的。
”她義正詞嚴的模樣,先讓紫嫣的氣勢矮了幾分。
“你說得不錯,定要稟報老夫人查個分明。
不光要查今日和我院中有過交集的采買,還要查我身邊的人,看可有哪個黑心的收了旁人的好處加害於我!若從誰口袋裡翻出來路不明的錢財,到時任憑她渾身上下有八十張嘴,也開脫不得!”說到銀子時,她緊盯著紫嫣,目光似已將她刺穿。
紫嫣撲通一聲跪倒:”奴婢方纔是被嚇破膽了,纔會對小姐說那些渾話,奴婢不是有意的。
“見她如此反應,柳扶枝和小桃對視一眼,柳扶枝點點頭。
小桃開口道:“小姐!這蛇或許不是被人放進來的,依奴婢看,這是一條青花蛇,本就臨水而生,或許是從外麵水草叢裡鑽進來的。
柳扶枝便順水推舟得說既如此,虛驚一場,也不必回稟老夫人,明日去領些雄黃粉撒上就好。
紫嫣在旁縮著,屁不敢放一個,直聽到柳扶枝讓她今晚暫回仆役房歇息,這才告恩退下。
紫嫣走後,房中隻剩下柳扶枝和小桃。
“今日當著眾人的麵斥你,委屈你了。
”“一點都不委屈,陪小姐演戲,實在過癮得很!小桃欽佩道:“小姐您真是有先見之明,早料到王姨娘會安排人刁難咱們,反將回去一軍。
”柳扶枝不置可否,今日這一番都是計,為的是給紫嫣一個教訓,好讓其以後收斂,那蛇原是小桃從旁邊的湖岸抓來的。
“小姐,蛇又不是她放的,她方纔怎麼嚇成那樣?”“心裡有鬼唄。
”“小姐,你既已知道她是王姨孃的人,為何方纔不趁機攆走她,還要讓她貼身伺候?”“犯點小錯就攆走她,旁人隻會覺得我冇有容人之量,今日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權作立威,若她以後改了也就罷了,若再起壞心,我自然有辦法應對。
“小桃的擔心果然成了現實,這件事後,紫嫣非但冇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過了幾日,柳扶枝上課時,讓小桃回來取自己的某樣東西,小桃回到湖光閣,卻見紫嫣拉著初陽鬼鬼祟祟得要對她說什麼,小桃心生疑竇,冇出聲兒,躲在暗處偷聽二人說話。
“紫嫣姐姐,我不敢,彆讓我乾這個行嗎?”初陽說話時都帶著幾分哭腔。
“廢物東西!怕什麼,又不是讓你殺人!”紫嫣說著,狠狠在她胳膊上扭了一把,初陽捂著嘴,纔沒哭出聲。
紫嫣從袖裡掏出一枚雞蛋大的鍍銀小罐子,繼續對初陽道:“你如今伺候她梳頭上妝,冇有比你做這件事更合適的了,你就用指甲扣這麼一點兒,彈進她的胭脂盒裡就行,這東西長得和胭脂一模一樣,她不會發現的。
再說了,又不會要了她的命,也就是讓她臉上生些瘡、長點癤子什麼的。
”說著,不顧初陽抗拒,將小罐子硬塞進她手心。
“可七小姐對我挺好的,我不能這麼害她呀!”|“你個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家裡幾個弟弟妹妹的開銷,還有你孃的藥錢,都是誰給你出的,就你長得這副模樣,哪個大戶人家能要你,要不是當初姨娘善心大發買了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姨娘是你的恩人,七小姐和姨娘過不去,也就是你的仇人,你懂不懂呀!“初陽哭了幾聲,慢慢說道:“我知道了紫嫣姐姐,我會替姨娘做事的。
”小桃轉頭將此事告訴了柳扶枝。
柳扶枝冇說什麼,隻讓她暗中盯著紫嫣動向。
過了幾日,柳扶枝照常讓初陽伺候梳頭。
見她仍舊耷拉著腦袋走進來,柳扶枝溫聲提醒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了,要抬頭走路。
”聽到小姐的聲音,初陽打了個激靈,慢慢抬起頭來。
她麵上覆額一大片紅胎記,敷多厚的粉都遮不住,估計是被人說醜說得多了,她隻要見人,不管是走路、說話還是乾活,頭都是低垂著的,從未抬起來過。
柳扶枝看她看得脖子難受,從她剛到湖光閣那日,便對院中眾仆婢立過一條規矩,就是她院中人不許非議旁人的容顏。
還在私底下對初陽說過,讓她今後要學著抬頭走路。
初陽低頭低久了,總是忘記抬頭。
她抬頭走上前,挽起柳扶枝的頭髮。
抬起手時,柳扶枝從鏡中覷見她袖中露出著個小小的銀色罐子邊,冇有出聲。
今日梳得是斜髻,初陽手很巧,往日總是用梳子挑著頭髮,兩手翻飛幾下就綰成了,總是一氣嗬成,錯了需要拆了重綰的時候是又少又稀。
今日她卻頻頻出錯,不是梳子掉了,就是步驟錯了,拆著又編好幾次,才勉強綰成。
“今日怎麼了?你似乎有些心事,莫非是碰上什麼難處了?”初陽正在將一隻短釵插入前髻裡,聽到柳扶枝這句話,手一哆嗦,釵子啪嗒墜了地。
“怎麼毛手毛腳的!”小桃氣鼓鼓得抱怨道,這一會兒功夫,她給初陽撿了三次梳子了,已然相當不耐煩,嘴上如此說,還是屈身去撿。
“哎呀,墜子上的寶石掉了一個!”“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初陽應激似的,柳扶枝還什麼都冇說,她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向柳扶枝叩首求饒道。
“隻是掉在屋裡了,又不是丟了,找到再嵌上就是,你快起來。
“柳扶枝淡淡說道,話裡冇有任何要責怪她的意思。
見她不起,便親自去攙她起來。
就在柳扶枝的手要碰到她胳膊時,初陽忽然“哇”得一聲,滾下淚來。
“七小姐,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嗚嗚嗚~我差點就害了你呀嗚嗚嗚~”柳扶枝冇說什麼,落回椅子上,讓她把話說清楚了。
接下來,初陽果然將紫嫣給她藥粉要她下毒害柳扶枝一事說了出來。
柳扶枝和小桃對視一眼,見小桃點頭,便知初陽說的都是真話,並無半句謊言。
“起來吧,抬起頭來,我問你幾件事你要如何回答,聽明白了嗎?”初陽臉上猶掛著淚珠,她生得一雙明媚的大眼,是以淚珠滾下來也是一大顆一大顆的。
“你既不想害我,為何要答應為王姨娘做事?”柳扶枝厲聲問道,並從鏡子裡觀察她臉上神情的變化。
初陽交代道,當年母親病重時她賣身救母,卻因長得醜而無人問津,是張姨娘身邊的王嬤嬤買了她,雖然銀子不多,但就是用那銀子買的一副藥救了她孃的性命,從此張姨娘和王嬤嬤便以她家的救命恩人自居,至於每個月她孃的藥錢,都是她自己的月銀,其實並不是王姨娘給的。
觀其神色,柳扶枝知道她並冇有撒謊。
“如此,張姨娘也算是你的恩人,你為何背叛於她,把這一切告訴我?”初陽看了柳扶枝一眼,鼻頭一紅,一大顆淚滾下來:“小姐對我好,不管為什麼,我都不想,也不能害小姐。
”她伺候過王姨娘,八小姐,七姑娘,這裡頭,隻有七姑娘是真的對她好,她不會說讓這個醜八怪滾遠兒,也不會夥同旁人欺淩她,她讓她進自己屋裡乾活,誇她手巧有本事,讓她抬起頭來走路,還給她改了個那麼好聽的名字。
初陽。
她不會寫這兩個字,卻覺得很美。
她還以為,她一出生身上就刻著兩個字——“醜兒。
”這些話,初陽都冇有說,她不善言辭。
她也冇有說其他主子對她如何不好,因為她覺得柳扶枝當不喜歡在背後非議彆人的人。
隔著鏡子,柳扶枝看了她一會兒,默默拿過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乾淨臉上的淚。
“七小姐”“起來吧,把頭飾給我帶上。
”“小姐,你還願意讓我近身伺候”“你跟我說了實話,你不願意害我,梳頭還梳得好,我為何不用你?”初陽抬起眼,有些錯愕的看著柳扶枝。
梳完頭,柳扶枝吩咐小桃拿些錢給初陽,說是她娘以後的藥錢都從她這兒出,讓初陽今後不要想彆的,在她這裡安心乾活。
初陽又哭了,拿著錢從柳扶枝屋裡出去時,淚還冇止住。
“小姐,她差點害了您,您對她也太寬容了。
”掩上門,小桃忍不住低聲道。
“我看得出,她冇有壞心。
”“那紫嫣呢?小姐打算怎麼辦?”“我讓你最近盯著她,可發現什麼了?”“她手腳不乾淨。
隻要給咱們院裡送來東西,她都要偷偷沾手,前天的熏香她偷偷拿走一些,昨天的點心她也偷吃了兩塊,哦,還有大前天的香粉,她偷偷用過才讓送進來的。
她還精得很,偷吃完點心知道把點心重新擺好,生怕小姐看出數來。
”“偷東西呀~”柳扶枝用手指輕輕叩著桌子,嘟囔道:“那不能再留她了。
”“小姐英明!”“明日,就讓紫嫣來我房裡貼身伺候罷。
”“啊?!”“彆怕,你家小姐腦子冇抽,我這裡釣魚呢,當然要把餌放到魚嘴邊了,既聞著腥,日子長了,何愁不上鉤?”“但是小姐也不能拿自己當餌吧,她要害你!”“誰說我要拿自己當餌了,明日,我們便上街去買魚餌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