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枝在柳府待了幾日,深深體會到一句老話——無錢寸步難行。
她初入柳府,采買物件、打賞下人……無一不需要用錢,僅憑每月從府裡領得那點兒月例,簡直是杯水車薪,這纔來了六日,她帶來的錢便已所剩無幾。
以她如今的身份,掌心朝上,倒是也能要來一些,然而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況且,從長遠來看,按照上一世的發展軌跡,還有五年的時間,柳家就會以謀反罪誅滅三族,大樹傾倒前,她要儘可能得積攢些柳家以為的資本,以作將來傍身之用,這是柳扶枝來柳家前就已打算好的。
如何能快速發財呢?閒暇時分,柳扶枝便琢磨著,可否用手裡這點兒錢作本金,去投一門生意,以錢生錢,這纔是賺錢的正經門路。
她雖冇做過生意,卻知道做什麼能發財。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若獲得窮困潦倒,那可真是白活了。
這一天早上,柳扶枝吩咐門房套了車,謊稱要出去逛街,直奔西市而去,正好將這幾日剛寫的書稿送到當壚書坊,還能再換些本錢。
她不想引起人注意,特意囑咐馬車停在西市某個暗巷裡。
隻帶了小桃,朝書坊走去。
就在快出暗巷時,一個人影忽然跌跌撞撞得朝柳扶枝跑過來,與此同時,街上傳來馬蹄肆意飛揚的聲音。
“小姐小心!”小桃護在她身前。
卻聽“撲通”一聲,來人栽倒在她們身前。
是一個男子,身材纖瘦,渾身是血,手裡還拿著一柄沾血的短刃。
“救救…我…“他傷得很重,幾乎隻能發出氣音,說話時口中不斷湧出血沫,朝柳扶枝伸出一隻手。
柳扶枝注意到他腳腕手腕都拖著斷裂的鐵鏈,看來是從哪裡逃出來的,而聽這激烈的馬蹄聲,定是追他的人。
“小桃,我們走。
”柳扶枝不想多管閒事。
卻在經過他時,感到腿上一滯,低頭一看,是被他用手指勾住了衣角。
“你給我放開!小桃伸手要去開啟。
“等等!”柳扶枝忽然瞪大眼睛,叫住小桃。
“把他抬到車裡去!”柳扶枝忽然要大發善心救他一命。
小桃聽話得很,雖不知道小姐這是抽得哪門子風,還是照做。
在柳扶枝的命令下,馬車駛出暗巷,正被隨後騎馬而來的人攔了個正著。
“停下,車裡藏的是什麼人!”他們一行六人,皆是短褐束身、黑布裹頭,腰懸環首刀,一望便知是世傢俬兵的打扮。
為首一人,頭裹赤幘、外罩皮甲,留一臉絡腮鬍,舉起手中的長刀就要將車簾挑開。
“慢著!”柳扶枝撩開一角車簾,將柳家令牌朝外一露。
為首的頭目收回長刀,恭敬道:“原來是柳家的千金,失敬!”“既然知道,休攔在車前。
“”柳小姐,得罪!我們乃是王xx家的府兵,今日攔車,是因為要搜捕家中的一個逃奴。
““搜逃奴竟搜到我車裡來了,你是何意?難道我一個未出閣的世家女,竟會在車裡窩藏逃奴?”柳扶枝厲聲道:“不如我隨你去見你家老爺主母,問問他們家中府兵隨意汙人清白該當何罪?!”柳家和王家不對付,在京中是人儘皆知的。
朝堂上王大人和柳二爺自是唇槍舌劍,私下裡兩家卻是井水不犯河水,儘量避免因瑣事起摩擦,畢竟當前兩家都在朝中得勢,誰也不想在外人口裡拉下話柄。
各種厲害,絡腮鬍當然知曉。
他聲音柔和幾分,連忙躬首致歉道:“柳小姐言重,再下絕無此意,況那逃奴乃是女子,於小姐清名無礙。
”“哼!我連這個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還要搜我的車,你瞎嗎?!”絡腮鬍被她罵了個狗血淋頭,紅著臉再次致歉,吩咐手下讓路。
“小姐,她昏過去了。
”小桃將手指放在傷者的鼻息間,感受到氣息流動,鬆了口氣。
此時馬車已駛離了巷子口,行駛在長安街平整的青石板上,些微的顛簸中,柳扶枝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個半倚著在車一角、眼皮耷垂的人。
柳扶枝的目光掃過她胸前,發現些許布帛勒束的痕跡,心道難怪自己方纔會認錯,對方是有意女扮男裝。
她為何要女扮男裝?和王家是何關係?又為何被王家的府兵追捕?這些疑問一時間全浮在柳扶枝腦海中,但都不是她現在最想知道的。
她的目光,落定在對方手腕內側一處的刺青上,無翼之鳥,和阮娘留給柳扶枝的青銅牌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若不是方纔瞥見這刺青,柳扶枝斷然不會出手搭救。
這個人和阮娘有何關係?她是否知道柳扶枝身世的秘密?“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將她帶回柳家麼?”柳扶枝搖了搖頭,掀開前簾吩咐車伕道:“就近找家客棧停下。
”一個時辰後,柳扶枝從悅來客棧走出,她方纔叫了郎中,將這女子檢視一番,她身上的傷不少,好在未損及經脈,服了藥,靜養些時日便可恢複,柳扶枝付了錢,囑店家照料她藥食,將她暫時安置在此處。
“小姐,咱們的錢本就不多,現在更少了。
”小桃捏著癟下去不少的錢袋子,一臉惆悵道。
“彆急,馬上就有錢了。
”柳扶枝捏著手裡的一遝書稿,大步朝當壚書坊走去。
當壚書坊今日門口擠滿了人,柳扶枝正納悶怎得書店今日生意如此好,上前待要看個究竟,卻發現門口豎起一塊招牌來,上麵寫著幾行大字——閉店清倉,典籍甩賣;一經售出,概不退換!招牌旁,則是擺開了兩條長桌,一本本書冊整齊得碼放其上,不時有人拿起一本詢價。
“這本五文,啊這本,一錢,你要什麼?好像有,冇擺出來,我進去給你找找”店小二殷勤得招呼著客人,進進去去,忙得腳不沾地。
柳扶枝納罕,幾日前來書坊時還好好的,怎麼這麼快就要閉店了,她擠過人群,步入店中,要找姚老闆問問情況。
姚老闆正在後院指揮幾個夥計清點庫裡的書,見戴冪籬的人走進來,她暫騰不出手來招呼,便讓她自己先找地方坐。
過了一會兒,姚老闆指揮著夥計將這批書從庫裡都搬到了前店,在柳扶枝旁邊坐下來。
“淡人,你是來送稿的吧?我正想和你說呢。
”姚老闆麵露難色道,“我想關了這家店,另外尋摸一門生意,往後你怕是要找彆的書坊供稿了。
””為何要閉店?”、“唉,還能為什麼,不賺錢唄。
“說起此事來,姚老闆大吐苦水。
柳扶枝這才知道原來坊間有一些小作坊竟乾些盜印的營生,他們成本低,自然書價也低,從而搶走了不少顧客,長此以往,姚老闆這種正經書局被擠壓得冇了賺頭,便隻能清倉倒閉了,這個月來,長安街已經閉了三家書坊了。
“其實,開一家書坊,是我未出閣時就一直幻想的,這些架子上擺的書都是我一本本精挑細選的,如今突然要閉店,我真是捨不得,可做彆的生意也需要本錢,唉,冇辦法。
”姚老闆眼中含淚,當真是不捨得。
“你可想好做什麼生意了?”姚老闆搖頭,說是得再看看,尋摸一門能賺錢的正經生意就是好。
“等賺了錢,說不定我再將書鋪重新開起來。
”“我有一個法子,能讓你既做賺錢的生意,又可將這家書坊繼續開下去。
”聽到柳扶枝的話,姚老闆眼睛一亮,要柳扶枝將主意細細說來。
柳扶枝的主意其實很簡單,她替姚老闆出一份本錢,用來做新生意,這樣姚老闆便不必關閉書坊。
隻是為了節省成本,需將書坊的規模和人手都酌量縮減些,最好的辦法便是維持店麵和人手不變,將這鋪子一份為二,一半賣書,一半賣彆的,如此既省了租金,又省了工錢。
隻要保證新生意有盈餘,且盈餘足以補書店的虧空,即便是書坊虧損些,這樣的經營模式也可長期運轉下去。
姚老闆聽了,擊掌叫好,卻有皺起眉頭來,說此時聽著容易,可是真要做起來,誰能保證新生意隻賺不賠呢。
“姚老闆,你可信我的眼光?”柳扶枝問道,對於要做什麼生意,她心中已有了主意。
姚老闆想也冇想,便狠狠點頭。
“說起來你或許不信,即便你我相見時一直隔著帷帽,我至今未見過你真容,可於我來說,你是這世上除了親人之外,我最信任的人。
人說以書會友,你於我便是如此,從你寫得那本《芳華錄》字裡行間,我便能看出,你是個跟我一樣不認命的人。
我雖不知你是何人,但看得出你胸中塊壘,絕非池中之物。
”這番話讓柳扶枝深受感動,其實她下定主意和姚老闆合夥做生意,也是對對方抱有一樣的看法。
柳扶枝的提議,是開一間成衣鋪。
說來慚愧,上一世活了二十餘年,除了寫書和跳舞,她一無所長,唯一算是精熟的,便是每日裡研究穿衣妝容。
因此,她對京城裡每一個時期流行的風尚瞭如指掌。
就比方說如今是永寧十九年,她記得在這一年秋,在廣陽王府舉辦的賞菊宴賞,貴妃娘娘一襲素雅不失華貴的金菊紛影羅裳驚豔全場,引得眾世家女眷紛紛效仿,冇過多久,這股風尚便風靡京城,那時節,走在長安街上,見路過十個女子,有八個都著金菊紛影衣,鬢角還簪一朵菊花。
算算時間,如今,離廣陽王府舉辦賞菊宴也就不到半月,至人人爭搶著購買菊花衣也就不到一月時間,若從現在開始趕製,正巧能掐著時間完工。
當然,這些柳扶枝不會事無钜細得告訴姚老闆,她隻是為其分析了些許成衣生意的前景,姚老闆當即拍了板,與她合開成衣店。
柳扶枝無暇坐櫃經營,但有本錢和點子,姚老闆剛好反過來,二人簡直是天作之合。
敲定這門生意後,柳扶枝釋然出了門,左右時間還早,她和小桃都不想這麼早就回柳府,兩個便至西市逛街。
正在一家胭脂鋪子前挑選時,聽到一個熟客和老闆閒聊道——“聽說昨日接了薑府的生意,王老闆,你行啊,發達了。
”“哎呦您可彆提了!你以為是什麼好事,是讓我過去給死人畫臉!”“什麼?誰死了?”“說是薑府中一個叫綰孃的舞姬,嗨,這也不是什麼秘事兒,明兒薑府在城西青蕪裡出殯,一塊看熱鬨去!”柳扶枝正蘸了些口脂往嘴上塗,聽到這番對話,手一歪,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