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裏隻剩下書頁翻動的聲音。
蘇錦年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書一本一本地摞起來。
她的餘光一直偷偷地瞟向路西恩。
他站在幾步之外,把斷裂的木板一塊一塊碼到牆角,動作幹淨利落,白袍的下擺沾上了灰塵,鉑金色的長發垂在臉側,遮住了他的表情。
蘇錦年咬了咬嘴唇。
剛才那個問題,他一定聽到了。
她問的是“那個人你認識嗎”。
而他的反應是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蘇錦年在心裏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接下來的對話很關鍵。
她不能逼得太緊,但也不能輕易放過。
路西恩一定認識塞西爾。
她站起來,抱著摞好的書走向書架,經過路西恩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路西恩。”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語氣平淡。
“你剛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路西恩的手停了一瞬。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角落裏殘餘的黑色霧氣上,那些霧氣正在慢慢消散,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藏書閣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蘇錦年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歎息。
那歎息太輕了,輕到她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她怎麽這麽好奇,可他也想告訴她真相,因為他根本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聽他傾訴這一切,除了她。
蘇錦年,這個特別的聖女,她不一樣。
路西恩:“他叫塞西爾。”
蘇錦年的手指微微蜷縮,安靜地等著。
路西恩背靠著書架,仰頭看著穹頂上那扇小小的天窗。
月光從那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是我的雙生兄弟。”
蘇錦年的瞳孔微微一震。
雙生?
她想起塞西爾那張和路西恩一模一樣的臉,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對上了。
原來如此。
蘇錦年微微頷首。
路西恩輕聲道:“我們從小被光明神殿收養,我和他,天賦都很好。”
“但是……”
“我是光元素親和力滿級。”
“他是暗元素。”
蘇錦年安靜地聽著,姿態端莊,像在聆聽一場佈道。
暗元素……所以才會被排斥嗎。
可她不是全元素親和力滿級嗎?她怎麽沒事?
【因為你是女主啊,蘇蘇】像是知道她心想什麽一樣,小蘋果解釋道,【而且就算你暗元素親和力滿級,你不去學習使用,那也沒用的。】
“神殿的長老們說,光與暗不能共存。他是被光明神遺棄的孩子,如果不加以約束,遲早會走上不歸路。”
路西恩的語氣依然平淡,但蘇錦年注意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握緊了。
他記得那一天,大主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語氣慈愛地說“這是為了塞西爾好”。
而他感知到的是厭惡,是恐懼,是恨不得那個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後來……他們把他關起來了。”
路西恩垂下眼簾。
“從我六歲起,他就被關在神殿地下的靜室裏。那間屋子沒有窗戶,沒有光,隻有一扇從外麵鎖上的鐵門。”
“我每天都能去看他。”
“隔著那扇門。”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錦年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樣一種感覺,每天走到一扇門前,知道門後是你的至親,但你推不開那扇門。
她微微蹙眉,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悲憫。
“他們說,這是為了他好,說如果放任他的暗元素生長,他會傷害別人,也會傷害自己。”
“他們說,約束是一種保護。”
路西恩轉過頭,看向蘇錦年。
月光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一刻,路西恩顯得脆弱極了。
“但我不確定,那到底是真的保護……還是別的。”
蘇錦年看著他。
“後來呢?”她問,語氣平穩,像在引導一個迷途的信徒說出他的困惑。
“後來他逃出去了。”
路西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穹頂的天窗。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有一天我去看他,門開著,裏麵沒有人。”
“長老們說是暗元素暴走衝破了封印……”
其實那天,是他開啟了那扇門。
夜裏,他趁著守衛換班的間隙,用剛學會的光係魔法熔斷了鐵鎖。
他看著塞西爾從門後走出來,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瞳裏,滿是震驚和不解。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
塞西爾沒有問為什麽。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跑進了夜色裏。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麵對麵站著。
他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後來,塞西爾確實加入了黑暗神殿,但這麽多年,他沒有聽說他傷害過任何一個平民。
他攻擊過光明神殿的教堂,破壞過傳教,手段確實殘忍,但他沒有傷害過一個無辜的人。
蘇錦年有一個直覺,路西恩沒有說出全部真相。
但這不是追問的時候。
“光明神殿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嗎?”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把心裏話說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