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裏又安靜了下來。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錦年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散落的一本書。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她的內心:
天呐天呐天呐——我怎麽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了?!
“光明神殿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嗎”——這是我能問的話嗎?!我一個聖女,問聖子這種問題,我是不是瘋了?!
冷靜,冷靜,蘇錦年,你是聖女。你是萊恩家族的小姐,你高貴、端莊、不可侵犯。你不能慌。
但真的好想跑啊!!!!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張清冷而從容的麵孔。
此刻,她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眉眼間帶著聖女慣有的悲憫,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深思什麽重要的問題。
她開口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的。
“光明與黑暗……真的不能共存嗎?”
路西恩的目光微微一震。
蘇錦年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輪明月上,語氣淡淡地。
“我知道,神殿的教義說,光是善,暗是惡。”
“但我在灰石城看到的那些平民……他們不在乎光明神還是黑暗神。”
“他們隻在乎,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能保護他們不受傷害。”
“或許……可以找到求同存異的方式吧。”
說完,她垂下眼簾,微微頷首,像是在為自己的“妄言”表示歉意。
“當然,這隻是我的一點淺見,聖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語氣謙遜而得體,完美地維持了一個聖女該有的姿態。
說完了一本正經的廢話,快跑快跑快跑——
她彎下腰,抱起地上的書,動作優雅而從容,一本一本地摞回書架上。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路西恩。
月光下,少女的麵容清冷如霜,金發藍眸,白袍如雪,整個人像是從壁畫上走下來的神女。
“天色不早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
“我先回去了。聖子大人也早點休息。”
她微微頷首,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向藏書閣門口。
背影端莊得像一幅畫。
直到她走出門口,轉過走廊的拐角——
她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牆上,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麽啊!!!
路西恩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會不會覺得我這個聖女不夠虔誠?會不會去告狀?!
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裏瘋狂尖叫了十秒鍾,然後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腰背。
沒事的,蘇錦年,你是聖女,你是女主,你說什麽都是對的。
對,就是這樣。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邁著端莊的步伐,走向自己的住處。
看起來高貴而從容。
完全看不出三十秒前她還在牆上趴著喘氣。
藏書閣裏。
路西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腦海裏,一直在回響著她剛才說的話。
“光明與黑暗……真的不能共存嗎?”
“或許……可以找到求同存異的方式吧。”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他有記憶起,神殿就在告訴他:光是善,暗是惡。光明神是唯一的神,黑暗神是邪惡的化身。信仰光明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沒有人問過“為什麽”。
包括他自己。
為什麽光明一定是正確的?
為什麽黑暗一定是錯誤的?
如果塞西爾這些年沒有傷害過無辜的人,那他到底做錯過什麽?)
他做錯的……是不是隻是生來就擁有暗元素?
路西恩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塞西爾被關進靜室的那一天。鐵門關上的瞬間,裏麵傳來一聲悶響,是塞西爾用拳頭砸門的聲音。
然後是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喊叫:
“哥哥——!”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會忍不住開啟那扇門。
而那扇門,當時他打不開。
但如果重來一次。
他還是會開啟那扇門。
隻是……希望能更早一點。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掌心。
月光落在上麵,像是在他手心裏盛了一捧銀色的水。
“求同存異……”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帶著釋然和苦澀的笑。
“或許……你說得對。”
他收起手,轉身,也離開了藏書閣。
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漸漸遠去。
月光照進藏書閣,照在滿地的灰塵和殘餘的書頁上。
一切歸於寂靜。
但角落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小人。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隻是一個模糊的、由黑霧凝成的輪廓,像一團有生命的影子。
它蜷縮在書架最底層的陰影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待在那裏。
從路西恩說出“他叫塞西爾”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了。
小黑人動了動,從陰影裏爬出來,蹲在書架邊緣,歪著頭看向蘇錦年離開的方向。
這個女人……
她在灰石城蹲下來給平民治傷,她在課堂上擋在那個失控學生麵前,她蹲在地上修補那些破書的時候,每一次,它在暗處看著。
它都以為她會露出破綻,會不耐煩,會虛偽,會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收起那副悲天憫人的麵孔。
但每一次,它都失望了。
小黑人歪了歪頭,它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女人。
跟那些虛偽的神官不一樣。
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它從書架邊緣跳下來,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希望下次見麵的時候。
讓他看看,她到底是真的這麽想,還是隻是說說而已。
小黑人化作一縷黑煙,從窗戶的縫隙裏飄了出去。
月光下,那縷黑煙在夜空中盤旋了一圈,朝著城外黑暗神殿的方向飛去。
夜風裏,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蘇錦年……我們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