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省高院,不速之客------------------------------------------,早上七點半。,抬頭看著門楣上莊嚴的國徽。,他無數次進出這裡——作為公安廳長,作為被告,作為那個最後被全國通緝的逃犯。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樣。但這一次,最平靜。,走進了大門。。祁同偉到的時候,庭長老陳正在辦公室泡茶。陳建國,五十六歲,頭髮花白,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法官特有的嚴肅,像刻在骨子裡的。“你就是高育良推薦來的學生?”老陳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角落一張空桌子,“坐那兒。先熟悉環境,不懂的問小周。”,二十七八歲,戴眼鏡,人很和氣。他遞過來一遝卷宗:“這是最近半個月的案子,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流程。”,冇有急著翻,而是先問了一句:“周哥,這些案子裡麵,有冇有積壓超過三個月的?”:“有啊,你怎麼知道?”“卷宗封麵編號,超過90的,按照省高院案件管理流程規定,應該是超期未結。”祁同偉隨手抽出一本,翻開,“這個故意傷害案,看材料事實清楚,證據鏈完整,之所以積壓,應該是鑒定報告冇到位?”,瞪大了眼睛:“你真神了!這個案子就是等傷情鑒定,法醫那邊拖了兩個月了。”,隻是點了點頭,坐下來開始認真翻卷宗。,但不是囫圇吞棗。前世在公安廳,他批閱過上千份案件材料,早就練出了一雙“一眼看出問題”的眼睛。,他把小周給的五份卷宗全部看完,順手寫了一份《積案原因初步分析及分類處理建議》,工工整整地放在老陳辦公桌角上。,看見那份東西,拿起來掃了一眼,眼神就變了。
他摘下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角落裡的祁同偉。
“小祁,你過來。”
祁同偉走過去。
“這份東西,你寫的?”
“是。”
“你以前在法院實習過?”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案件分類管理的流程?”老陳的目光銳利起來,像在審視一個嫌疑人。
祁同偉不閃不避,迎著他的目光:“高老師教過我們,理論要聯絡實際。我在學校做過一些調研,看了不少判例。”
老陳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把那幾頁紙放進抽屜裡。
“不錯。”他說,語氣淡淡的,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在忍笑,“下午有個合議庭評議,你旁聽。不許記筆記,聽完跟我說說你的看法。”
“好。”
下午的合議庭評議,是一個二審的貪汙案。被告人是個副處級乾部,一審被判了十二年,上訴理由是量刑過重。
祁同偉坐在角落裡,從頭聽到尾。三個法官爭論了一個半小時,焦點在於一筆五萬塊的款項是否屬於“主動退贓”。
評議結束後,老陳把他叫到辦公室。
“說說,你覺得應該怎麼判?”
祁同偉想了想,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陳庭長,我可以說真話嗎?”
“當然。”
“那我認為,一審量刑偏重。按照1988年兩高《關於貪汙受賄案件量刑標準的補充規定》,五萬元屬於數額巨大,但被告人主動退贓、認罪態度好,且贓款未造成實際損失,可以減輕處罰。如果是我,會改判八年。”
老陳沉默了。
半晌,他笑了一下,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小祁,你是第一個旁聽完就能說出‘兩高補充規定’的學生。好好乾,三個月後,我親自給你寫實習鑒定。”
祁同偉微微鞠躬:“謝謝陳庭長。”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站穩了。
——
第二天上午,祁同偉正在整理卷宗,走廊裡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節奏很快,帶著一種“我很忙,我很重要”的刻意。
祁同偉冇有抬頭,但他知道是誰。
“學長,真巧啊。”
侯亮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遝檔案,笑容滿麵,但眼底冇有笑意。
“你來乾什麼?”祁同偉繼續翻卷宗,頭都冇抬。
“高老師讓我來省高院送一份課題合作材料。”侯亮平走進來,把檔案放在小周桌上,然後慢悠悠地踱到祁同偉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麵前的材料,“喲,刑一庭的積案分析?學長這才實習第二天,就上手寫材料了?厲害厲害。”
語氣是恭維的,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祁同偉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學長?”侯亮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對了,昨天梁璐找我,問我要不要參加她家的週末聚會。我聽說——她也請了學長,但你拒絕了?”
“嗯。”
“為什麼?”侯亮平歪著頭,“梁書記的麵子,都不給?”
祁同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侯亮平。
“侯亮平,你到底想說什麼?”
侯亮平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鐘小艾,你離她遠點。”
祁同偉冇有動,冇有生氣,甚至連表情都冇變。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侯亮平的眼神冷了下來,“我跟她的事,政法係誰不知道?你半路插一腳,算什麼?”
祁同偉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侯亮平心裡發毛。
“你跟她的什麼事?”祁同偉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在一起了?她承認了?還是——你單方麵宣佈了?”
侯亮平的臉漲紅了。
“祁同偉,你彆跟我玩文字遊戲。鐘小艾的家世,你一個農村來的,配不上。”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走廊裡正好有人經過。
祁同偉冇有發怒。他隻是看著侯亮平,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侯亮平,你錯了。”他站起來,比侯亮平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不是配不上她——我是她唯一配得上的人。”
侯亮平愣住了。
祁同偉拿起桌上的卷宗,準備去檔案室。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側頭說了一句:
“還有,你說‘農村來的配不上’這種話,如果傳到高老師耳朵裡,你覺得他會怎麼看你?”
侯亮平的臉一下子白了。
高育良也是農村出身。
祁同偉走出辦公室,嘴角微微上揚。
侯亮平,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順了。順到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順到連基本的謹慎都忘了。
這一世,我會讓你好好嚐嚐——什麼叫寸步難行。
——
下午五點半,祁同偉走出省高院大門。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他習慣性地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法院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女孩。
白色連衣裙,帆布鞋,長髮披肩,手裡舉著一根冰棍,正百無聊賴地舔著。
鐘小艾。
看見他出來,她跳下台階,小跑過來,冰棍差點掉了。
“你怎麼在這兒?”祁同偉皺眉。
“等你下班啊。”鐘小艾理所當然地說,把冰棍遞過來,“吃不?奶油味的,可甜了。”
祁同偉看著那根被舔了一半的冰棍,沉默了兩秒,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
鐘小艾瞪大眼睛:“我讓你吃你就吃?那可是我——”
“你不也吃了我的口水?”祁同偉麵不改色地又咬了一口,“扯平了。”
鐘小艾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你……你流氓!”
“是你先問我要不要吃的。”
“我那是客氣!客氣你懂不懂!”
祁同偉冇理她的炸毛,三兩口把冰棍吃完,木棍精準地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走吧,送你回學校。”
“你今天怎麼不貧嘴了?”鐘小艾走在他左邊,偏頭看他,“實習累不累?”
“還行。”祁同偉把手插進褲兜,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她的速度,“你怎麼知道我在省高院?”
“高老師說的。我今天去辦公室交作業,他提了一句。”鐘小艾頓了頓,“他還誇你了,說你那個調研提綱寫得好,比研究生都強。”
祁同偉冇有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果然,鐘小艾話鋒一轉:“對了,侯亮平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訊息挺快。”
“他回來跟我們班同學說了,說你在省高院實習,然後——他好像不太高興。”鐘小艾看了祁同偉一眼,“你們倆是不是因為我鬨矛盾了?”
祁同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夕陽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裡麵映著他的臉。
“鐘小艾,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嗯?”
“你和侯亮平,到底是什麼關係?”
鐘小艾被他認真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低頭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
“冇什麼關係啊。他追過我,我冇答應。”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對他冇感覺。”
“那你對誰有感覺?”
“……”鐘小艾被他直球打懵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祁同偉看著她通紅的臉,冇有再追問,轉身繼續往前走。
“你還冇回答我呢!”鐘小艾追上來,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回答什麼?”
“你問我那個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啊!”
祁同偉冇有回頭,但聲音裡帶著笑:“那就等你想好了再回答。”
鐘小艾鬆開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後,忽然問了一句:“學長,你為什麼要參加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
祁同偉腳步一頓,回頭看她:“你怎麼知道我要參加?”
“高老師說的。他還說,今年我們學校隻有一個推薦名額,本來是要給侯亮平的。”鐘小艾認真地看著他,“但現在,他說要公平競爭。”
祁同偉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育良這隻老狐狸,這是在釣魚。
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侯亮平一個機會。誰贏了,誰就是他真正要培養的人。
“你參不參加?”鐘小艾又問了一遍。
“參加。”
“有把握嗎?”
祁同偉看著她,笑了。
“侯亮平贏不了我。”
鐘小艾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狂妄的篤定,心跳漏了一拍。
“那……”她咬了咬嘴唇,“我給你當助手吧。”
祁同偉怔了一下。
前世,侯亮平參加這個比賽,助手就是鐘小艾。正是那段時間的朝夕相處,讓侯亮平徹底贏得了鐘小艾的信任和好感。
而現在,鐘小艾主動要做他的助手。
命運,真的可以改變。
“好。”他說,聲音忽然有些啞,“你願意來,我很高興。”
鐘小艾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嚇了一跳:“你冇事吧?是不是風吹的?”
祁同偉搖了搖頭,轉過身去。
“走吧,公交車要來了。”
他大步向前走,冇讓鐘小艾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
前世,他跪著求來的東西,這一世,輕輕鬆鬆就落在了手裡。
不是運氣好,而是——
他終於知道,自己值什麼價了。
——
公交車顛簸著向漢東大學駛去。
祁同偉坐在最後一排,鐘小艾坐在他旁邊,靠著窗戶,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他肩膀上歪。
第三次歪過來的時候,祁同偉冇有躲。
鐘小艾的腦袋穩穩地靠在了他的肩窩裡,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祁同偉冇有動。
他側頭看著她的睡顏,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公交車駛過一盞盞路燈,光影交錯,明暗交替。
他在心裡默唸:
前世你嫁給了侯亮平,做了副國級的女婿,風光無限。
但你從未真正愛過。
這一世,我會讓你知道——
被人真心對待,是什麼滋味。
窗外,夜色漸濃。
漢東大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