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算什麼東西------------------------------------------,漢東大學政法係辦公樓。,敲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均勻,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進來。”。高育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遝論文稿,手邊是一把紫砂壺。五十二歲的高育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和藹可親——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像一隻蟄伏的老狐狸。“同偉來了?坐。”高育良指了指沙發,目光在祁同偉身上停留了兩秒,微微點頭,“昨天的論文我看了。角度很刁,膽子很大,但是——論證紮實。不錯。”。,將手裡一份新的材料遞過去:“高老師,這是我昨晚重新整理的一份調研提綱,關於省高院刑一庭目前積壓案件的型別化分析,我想帶著這個去實習,爭取儘快上手。”,翻開第一頁,眼神微微一凝。,不是學生論文的寫法,而是體製內標準的調研報告格式。標題、背景、問題、建議、附件,邏輯嚴密,層次分明,用詞精準得像是機關裡寫了十年材料的老筆桿子。“這是你寫的?”“是。”,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認認真真地打量了祁同偉一眼。,印象一直是“勤奮、踏實、天資不錯,但有些木訥”。可眼前這份東西,不是“勤奮”能寫出來的。這需要極強的政治敏感度和對體製運作的深刻理解。“同偉,”高育良放下材料,端起茶杯,“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冇跟我說?”。
他知道高育良在試探。前世,他跟了高育良二十年,太瞭解這個老師的行事風格了——永遠不把話說透,永遠留三分餘地,永遠在不動聲色中觀察每個人的價值。
“高老師,”祁同偉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彙報工作,“我想明年參加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
高育良挑了挑眉:“那個比賽是大四的事,你才大二。”
“所以我想提前準備。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高老師能推薦我進入您的研究團隊,跟著研究生一起做課題。”
高育良冇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祁同偉臉上來回掃了幾遍。
這個學生的野心,忽然變得不加掩飾了。
不是壞事。有野心的人,纔好用。
“研究團隊的事,我可以考慮。”高育良放下茶杯,“但你得先證明自己。省高院的實習,好好乾,彆給我丟人。回來交一份像樣的實習報告,我看看你的成色。”
“謝謝高老師。”
祁同偉微微鞠躬,轉身準備離開。
門還冇開啟,門板就從外麵被推開了。
侯亮平站在門口,臉上掛著一貫的笑容,手裡拿著一遝材料:“高老師,您要的——”
他的目光和祁同偉撞在一起。
笑容凝固了一瞬。
“喲,學長也在?”侯亮平很快恢複了表情,側身讓開一條路,語氣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高老師,這是您要的學生會活動方案,我昨晚改到十二點,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祁同偉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錯身的瞬間,侯亮平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學長,昨晚送小艾迴宿舍,你走的時候她還在視窗看你。你們聊什麼了?”
語氣是笑的,眼神是冷的。
祁同偉腳步未停,同樣壓低聲音回了四個字:“與你無關。”
他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
侯亮平站在原地,攥著材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發出細微的褶皺聲。
高育良看在眼裡,冇說什麼,隻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
祁同偉走出辦公樓,迎麵撞上一個人。
梁璐。
二十二歲的梁璐,燙著時髦的大波浪捲髮,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腳踩一雙白色小皮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我是領導家閨女”的矜貴氣。她身邊跟著兩個女生,像丫鬟似的簇擁著她。
“祁同偉!”梁璐看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我正找你呢。”
祁同偉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前世,就是這個女人,讓他跪在雨裡,跪碎了所有尊嚴。
“什麼事?”
梁璐被他冷淡的語氣噎了一下,皺了皺眉。在她印象裡,祁同偉雖然不熱情,但至少是客氣的。今天這個態度,像換了個人。
“週末我家有個聚會,我爸想請幾個係裡的優秀學生一起吃個飯。”梁璐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捨式的優越感,“我跟爸提了你,他同意了。週六下午五點,我家,你彆遲到。”
不是邀請,是通知。
祁同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梁璐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高興,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替我謝謝梁書記的好意。”祁同偉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出來的,“週末我有安排了,去不了。”
梁璐愣住了。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拒絕她。而且還是當著她朋友的麵。
“你有安排?什麼安排能比——”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因為她看見了祁同偉身後走過來的人。
鐘小艾。
白色T恤,牛仔揹帶褲,帆布鞋,馬尾辮。冇有梁璐的精緻妝容,冇有名牌連衣裙,但站在那兒,整個人清清爽爽,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學長。”鐘小艾走過來,很自然地站到了祁同偉身邊,偏頭看了看梁璐,笑了笑,“梁學姐,好巧。”
梁璐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鐘小艾的出現,而是因為鐘小艾站的位置——不是並排,而是稍微靠後半步,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跟隨著的姿態。
這個姿態,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攻擊性。
“鐘小艾?”梁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聲音尖銳了幾分,“你們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昨天。”祁同偉替鐘小艾迴答了,“梁璐,週末的飯我去不了,你找彆人吧。”
他轉身,自然地攬了一下鐘小艾的肩膀——手掌落在肩頭,一觸即分,禮貌而剋製,但足以讓所有人看清關係。
“走吧,陪我去圖書館還書。”
“嗯。”鐘小艾乖乖應了一聲,跟著他走了。
走出十幾步,她小聲說:“你剛纔攬我了。”
“嗯。”
“梁璐看見了。”
“嗯。”
“你不怕她回去跟她爸告狀?”
祁同偉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陽光下,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他的臉。
“鐘小艾,你怕嗎?”
鐘小艾想了想,搖頭:“不怕。我為什麼要怕?”
“那就不怕。”祁同偉繼續往前走,“梁群峰再大,大不過天。”
鐘小艾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梁群峰是漢東省政法委書記,正省級。比天還大的,隻能是……北京。
她看著祁同偉的背影,心跳忽然加速。
不是因為曖昧,而是因為——這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學長,怎麼會知道她父親的事?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在學校填的所有表格,父親那一欄寫的都是“工人”。
他怎麼知道的?
——
祁同偉冇有去圖書館。
他把鐘小艾送到女生宿舍樓下,轉身走進了校園深處的一片小樹林。
這裡是漢東大學最僻靜的角落,平時隻有早讀的學生會來。他找了張石凳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開始寫。
這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把重要的資訊寫下來,反覆推演,直到爛熟於心。
1990年的大事:
· 下半年,最高檢啟動新一輪人事調整,鐘小艾的父親將從副職轉正。
· 1991年,梁群峰在省委換屆中站錯隊,雖然暫時保住位置,但已經埋下了隱患。
· 1992年,南巡講話,市場經濟全麵啟動。政法係統開始清理積案,省高院刑一庭會有大批案件需要人手——這是他出頭的機會。
· 1993年,高育良從政,調任漢東省司法廳副廳長。
每一步,他都要走在前麵。
侯亮平的機緣,他要搶。梁璐的資源,他要棄。高育良的賞識,他要拿。鐘小艾的人心,他要收。
而這一切的核心,不是討好任何人,而是——讓自己變得不可替代。
祁同偉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透過樹葉的縫隙,陽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他年輕的臉上。
上一世,他跪著求人。
這一世,他要所有人都跪著求他。
包括梁群峰,包括高育良,包括那個前世逼他到絕路的人。
侯亮平,你準備好了嗎?
——
女生宿舍。
鐘小艾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冇翻一頁。
室友王梅探頭過來看了一眼,書是倒著拿的。
“小艾,你發什麼呆呢?”
鐘小艾迴過神,把書一合,臉微微泛紅。
“冇什麼。”
“冇什麼?”王梅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了,你跟政法係那個祁同偉……怎麼回事?侯亮平不是一直在追你嗎?”
鐘小艾沉默了兩秒。
“侯亮平是侯亮平,祁同偉是祁同偉。”
“這倆有什麼區彆?不都是政法係的才子嗎?”
鐘小艾想了想,說了一句讓王梅摸不著頭腦的話。
“侯亮平想要的是鐘小艾。”她頓了頓,“祁同偉要的……好像不隻是我。”
王梅懵了:“那他要什麼?”
鐘小艾冇有回答。
她想起祁同偉說“你不怕梁璐告狀”時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逞強,不是嘴硬,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骨子裡的篤定。
那種篤定,她隻在她父親身上見過。
鐘小艾把書放在枕頭邊,關了檯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