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侯亮平，你來得正好------------------------------------------，漢東大學東門外。，兩旁擠滿了蒼蠅館子和舊書攤，空氣中混雜著炒菜油煙和下水道的味道。九十年代初的大學周邊，還冇有後來那些裝修精緻的網紅店，最火的永遠是量大管飽的川菜館。，鐘小艾已經站在“老四川”門口了。。白色連衣裙，腰身收得很緊，長髮披散下來，髮梢微微卷著，像是剛洗過。十八歲的女孩站在夕陽裡，整條街都亮了。“學長，你遲到了。”她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塊粉色的電子錶，“三分鐘。”“男人的遲到，叫讓女士優先。”祁同偉麵不改色。，然後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貧嘴了？”，是政法係出了名的冷麪學霸。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但從不參加聚會，從不跟人開玩笑，走路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學生會的人私下叫他“祁冰山”。——先是早上那個眼神，現在又是這句話。這個人簡直像換了芯子。“進去吧。”祁同偉自然地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手掌虛虛地擋在她腰側，冇有碰到，卻恰好隔開了身後擠過來的行人。。，也是這麼擋人的。，大堂裡坐滿了劃拳喝酒的學生。祁同偉要了最裡麵一個卡座，背對大廳，麵朝門口——這也是前世的習慣。永遠坐在能看見所有人的位置，永遠不會把背對著門。，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問：“學長，你是不是當過兵？”“冇有。”
“那你坐姿怎麼跟站軍姿似的？”
祁同偉拿起選單，隨口說：“習慣了。”然後把選單推過去，“想吃什麼隨便點，我請客。”
“真的隨便點？”鐘小艾接過選單，眼睛亮了，“那我可不客氣了——水煮魚、毛血旺、辣子雞、回鍋肉……”
她一口氣報了六個菜，然後抬頭看祁同偉的表情。
祁同偉麵不改色，甚至微微點頭：“再加個酸菜魚吧，你愛吃魚。”
鐘小艾的手頓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魚？”
祁同偉倒茶的動作冇有停頓，茶湯穩穩地落入白瓷杯裡，一滴都冇濺出來。
“猜的。”
他冇說的是——前世侯亮平在最高檢的同事聚會上，曾經炫耀過，“我們家小艾最愛吃魚，尤其是酸菜魚，每次我做她都吃兩碗飯”。那句話，他記了二十年。
不是因為羨慕，而是因為嫉妒。
嫉妒侯亮平可以站在陽光底下，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妻子的喜好。而他祁同偉，連給高小琴夾一筷子菜，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賊一樣。
這一世，不會了。
菜陸續上桌，紅油翻滾，花椒的麻香味直沖鼻腔。鐘小艾吃得很開心，辣得額頭冒汗，一邊哈氣一邊往嘴裡塞魚肉，全無半點官家千金的矜持。
祁同偉看著她，忽然覺得前世那些年白活了。
他曾經以為，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以為站在高處、手握重權，纔是男人最大的快感。但此刻，看著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在他麵前毫無防備地吃水煮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前世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幸福。
“學長，你怎麼不吃？”鐘小艾嘴裡含著魚片，含糊不清地問。
“看你吃就飽了。”
“……”鐘小艾差點被魚刺卡住，猛灌了兩口茶水，臉不知道是辣的還是紅的，“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祁同偉笑了笑，冇回答，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艾？你怎麼在這兒？”
祁同偉的筷子停了。
他冇有回頭。但他知道這個聲音屬於誰——侯亮平。
二十一歲的侯亮平，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標準的“彆人家的孩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都是政法係的學生，祁同偉認識，但不熟。
鐘小艾抬頭，也有些意外：“亮平？你也來吃飯？”
“我們課題組聚餐。”侯亮平走過來，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種標誌性的熱情，“喲，祁學長也在？稀客啊。”
祁同偉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侯亮平。年輕的臉，意氣風發，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優越感。政法係學生會副主席，高育良的得意門生，成績優異，人緣極好——前世的侯亮平，就是那種活在陽光下的天之驕子。
而他祁同偉，是陰影裡的爬蟲。
“坐。”祁同偉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語氣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招呼客人。
侯亮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就坐下了。坐下之後才反應過來——不對，我為什麼要聽他的？
“學長今天怎麼有空請小艾吃飯？”侯亮平笑著問，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目光裡帶著審視。
“想請就請了。”祁同偉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鐘小艾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需要理由嗎？”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鐘小艾看著碗裡的魚，也愣了一下，但她冇有拒絕，低頭吃了一口。
侯亮平把這幕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不快。他喜歡鐘小艾，政法係冇人不知道。雖然兩人還冇正式確定關係，但他一直覺得，這事是板上釘釘的——鐘小艾的父親是最高檢的領導，他侯亮平是高育良的學生，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祁同偉算什麼？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窮學生，憑什麼？
“學長，”侯亮平端起茶杯，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試探，“聽說你最近在申請去省高院實習？競爭挺激烈的，用不用我幫你在高老師麵前說兩句？”
這句話，表麵是幫忙，實則是炫耀。
——我在高育良麵前說得上話，你不行。
——你祁同偉，得靠我。
祁同偉放下筷子，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窘迫，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但侯亮平被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像被什麼猛獸盯上了一樣。
“不用。”祁同偉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高老師那邊的名額，我已經拿到了。”
侯亮平瞳孔一縮：“什麼？”
“昨天剛定的。”祁同偉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省高院刑一庭，三個月的實習期。高老師親自批的。”
侯亮平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知道那個實習名額。政法係每年隻有兩個，一個給了研究生，一個給了大四最優秀的學生。他侯亮平今年大三，本來打算明年爭這個名額，但現在——祁同偉也是大三，憑什麼？
“學長，你不是才大二嗎？”侯亮平強笑道，“大二就拿實習名額，這不符合規矩吧？”
“規矩是人定的。”祁同偉放下茶杯，“高老師說，破格。”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記耳光抽在侯亮平臉上。
鐘小艾坐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從侯亮平出現到現在，祁同偉從頭到尾冇有主動看侯亮平一眼。所有的迴應都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式的。
這不是一個“爭風吃醋的男人”該有的反應。
這是一個穩操勝券的人，纔有資格擺出的姿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勉強了：“那恭喜學長了。小艾，你們慢慢吃，我那邊還有同學等著。”
他轉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祁同偉正在給鐘小艾倒茶，鐘小艾不知道說了什麼，祁同偉微微側頭，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個畫麵，像一把刀，紮進了侯亮平的眼睛裡。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等侯亮平走遠，鐘小艾放下筷子，盯著祁同偉：“你真的拿到省高院的實習名額了？”
“嗯。”
“你不是大二嗎？按規矩確實不行。”
“所以我說了，破格。”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高老師看了我寫的論文，覺得不錯。”
鐘小艾歪著頭，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你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以前你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現在——刀出鞘了。”
祁同偉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刀不出鞘，怎麼殺人？”
鐘小艾以為他在開玩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祁同偉冇有笑。
他看向侯亮平離開的方向，眼底深處，一片冰冷。
前世，侯亮平在漢東省反貪局工作期間，一次次地針對他，一次次地逼他到絕路。最後那一槍，雖然是祁同偉自己開的，但推他到那一步的人裡，有侯亮平一個。
這一世，他不會給任何人這個機會。
實習名額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高育良的課題組、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最高檢的提前批選拔——前世侯亮平踩著這些台階一步步爬上去，這一世，他會把每一級台階都抽走。
侯亮平，你以為你失去的隻是一個女人？
不，你要失去的，是整個人生。
吃完飯，祁同偉結賬，八塊六毛錢。他把最後一張大團結遞出去，口袋裡隻剩幾毛硬幣。
走出飯館，夜風裹著油煙味撲麵而來。鐘小艾走在他左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學長，”鐘小艾忽然開口，“侯亮平好像不太高興。”
“嗯。”
“你不怕他針對你？”
祁同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路燈下，她的臉鍍著一層暖黃色的光，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十八歲的鐘小艾，還冇有經曆過權力的遊戲，還不知道人心的險惡。她此刻擔心的，隻是一場普通的同學矛盾。
祁同偉忽然伸手，把她鬢角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彆到耳後。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在心裡排練過一萬遍。
鐘小艾整個人僵住了。
“不用擔心。”祁同偉收回手，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從今以後，隻有我針對彆人的份。”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鐘小艾站在原地，摸著自己剛被他碰過的耳朵，心跳快得像擂鼓。
“喂！”她追上去，“你還冇說清楚呢！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你為什麼知道我愛吃魚？你為什麼——”
祁同偉冇回頭，隻是把手插進褲兜裡，聲音帶著笑意飄過來。
“因為以後，你的事，我都會知道。”
鐘小艾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走在路燈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變好了或者變壞了。
而是——他好像突然知道了自己要什麼，並且篤定自己一定能得到。
這種篤定，讓人害怕，也讓人著迷。
她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