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鍾小艾:祁同偉,你成功勾起了我的興趣!
祁同偉從大禮堂後門出來,外頭黑漆漆的。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裡還隱約傳來嘈雜聲,有人在喊,有人在勸,亂成一團。
他沒多看,轉身往宿舍樓走。
一路上沒碰見幾個人。
這個點兒,大多數學生都在大禮堂看晚會,要麼就窩在宿舍看書、聽收音機。
校園裡靜悄悄的。
宿舍樓在校園東頭,三層的老樓。
他上了三樓,推開門。
宿舍裡沒人。
靠窗那張床是他的一一木闆床上鋪著一層薄褥子,褥子上頭是洗得發白的床單,枕頭邊摞著一堆書,都是法律專業的教材和筆記。
他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幾件換洗衣服,兩雙布鞋,一個搪瓷缸子,一把牙刷,半條肥皂。
書是不能帶的了一太重,而且也用不上了。
他把衣服塞進那個蛇皮袋裡,拉緊袋口的繩子,拎起來掂了掂。
不到十斤。
三年大學,就攢下這點東西。
他站在床邊,把那些書一本一本翻了一遍。
《法學基礎理論》、《憲法學》、《刑法學》、《刑事訴訟法》……
每一本都翻舊了,書頁泛黃,邊角捲起,裡頭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筆記。
藍色鋼筆水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他看了兩眼,把書放下。
沒帶走。
這些東西,用不著了。
他拎起蛇皮袋,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宿舍一三張床,三張桌子,牆上貼著去年的年曆,窗台上擺著個搪瓷盆,盆裡泡著兩件沒洗的衣服。
然後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下樓,走過宿舍樓前的籃球場,往校門口走。
籃球場上的燈沒開,黑乎乎的,隻有遠處路燈透過來一點光。
他踩著水泥地上的積水走過去,鞋底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校門口的值班室裡亮著燈,看門的老頭兒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收音機裡放著評書,單田芳的《白眉大俠》,正說到白眉大俠徐良跟人動手。
祁同偉從門口走過,老頭兒沒醒。
他出了校門,站在路邊,準備攔輛三輪車去火車站。
這個點兒,公交車早沒了,隻能坐三輪。
漢東的火車站離學校不遠,蹬三輪的二十分鐘就能到,五毛錢。
他剛站穩,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祁同偉。”
他轉過身。
路燈下站著個姑娘,穿一件淡灰色的開衫,裡頭是白襯衫,下頭是藏藍色長褲,腳上一雙黑皮鞋。
鍾小艾?
祁同偉微微皺眉,沒想到這女人會來找自己?!
鍾小艾走過來,沒看他手裡的蛇皮袋,也沒問他去哪兒,就那麼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片刻後,才開口道:“你剛纔在台上,幹得漂亮。”
“那封信,你留了三天。退學手續,你今天早上辦的。白菊花,你提前放在舞台邊上的。”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梁璐以為你怕了,以為你躲了,以為你認慫了。結果你站在台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把她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
“完了你還不是她學生了,她想報復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睛裡多了一點什麼。
祁同偉平靜的道:
“你專門跑出來,就為了說這個?”
鍾小艾微微一笑:“算是吧。”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他近了一點。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侯亮平跟我提過你,說你是農村來的,家裡窮,但成績好,是係裡的尖子。他說你這個人,話不多,老實,有點悶。”
“但他說的那些,我今天一樣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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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的,是一個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一個被人堵在路上罵,能麵不改色地把對方堵回去的人。”
“一個被人威脅,不聲不響地把退學手續辦了,然後在最合適的場合,把對方一刀捅穿的人。”
“一個做完這一切,轉身就走,頭都不回的人。”
鍾小艾盯著他的眼睛:“祁同偉,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祁同偉看著她。
路燈昏黃,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很清晰一眉眼清秀,麵板白凈,嘴唇抿著,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不是那種客套的、應付人的笑,是那種真的對一件事感興趣的笑。
她跟侯亮平確實不一樣。
侯亮平是那種藏不住的,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得意就是得意,巴結就是巴結,生怕別人看不出來。
她不一樣。
她站在這裡,說了這麼多,但他看不出來她到底想幹什麼。
“我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
祁同偉道:“重要的是,你是誰?”
“你是侯亮平的女朋友,鍾家的女兒,京城來的。你跟我不熟,今天之前,咱們就見過一麵。”
“你專門跑出來,跟我說這些,圖什麼?”
鍾小艾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沒圖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個人,值得交個朋友。”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撕下一張紙,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寫完了,她把那張紙折了一下,遞過來。
“這是我的呼機號。以後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可以呼我。”
祁同偉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接。
“為什麼?”
鍾小艾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
鍾小艾看著他,眼睛眯了眯。
“你覺得我是幫你?”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可憐你?同情你?還是覺得你是個能利用的人,先留著,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祁同偉沒說話。
鍾小艾繼續道:
“都不是。”
“我就是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被梁璐那種人毀了。”
“僅此而已。”
她的手還伸著,那張紙在路燈下微微發白。
祁同偉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移開目光,往路邊看了一眼。
遠處有一輛三輪車蹬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燈泡,晃晃悠悠的。
他拎起蛇皮袋,往路邊走了兩步,擡起手。
三輪車在他麵前停下。
他把袋子扔進去,自己坐上去。
從頭到尾,沒看鐘小艾一眼。
也沒接那張紙。
三輪車發動了,突突突地往遠處走。
鍾小艾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張紙。
她看著三輪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臉上的表情沒變。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張紙收回來,看了一眼,摺好,放回兜裡。
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祁同偉,你成功勾起了我的興趣。”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往路邊一個忽明忽暗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裡站著個人。
侯亮平。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的,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在暗影裡發著光,陰惻惻的。
鍾小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回走。
侯亮平站在原地,盯著那輛三輪車消失的方向。
手指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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