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侯亮平的虛偽
“學長!”
祁同偉回宿舍的路上,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侯亮平正從岔路上走過來,身邊跟著鍾小艾。
“學長,這麼巧!”侯亮平走到跟前,笑道。
侯亮平是去年入學的,比祁同偉低兩屆,因為都是高育良教授的學生,平時在係裡碰見過幾回。
原主對這個小師弟還算照顧,借過筆記,也指點過幾篇論文的寫法。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自從侯亮平跟鍾小艾確定了戀愛關係,他看人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那種明晃晃的傲慢,而是一種微妙的、藏在客氣底下的優越感。
說話的時候下巴會不自覺地擡高一點。
祁同偉看過電視劇,知道這個人是什麼德行。
表麵上對誰都客客氣氣,學長學長叫得親熱,背地裡提起他祁同偉,不過是“那個農村來的”。
話語中極盡嘲諷!
殊不知,他自己也是農村出來的。
如果不是攀上了鍾家,他連屁都不是。
“學長,陳陽姐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侯亮平一副關切的樣子,“她這次回京城,可能待的時間不短。”
祁同偉看著他。
侯亮平的臉上是標準的關心同學的表情,眉眼間還有一絲看似關心人的憂慮。
但祁同偉看出來了,那憂慮底下,藏著的是試探,也是隱晦的提醒。
陳陽的父親陳岩石,是老一輩的革命幹部,現任漢東檢察院檢察長。
侯亮平這是在提醒他:陳陽走了,你別想攀上陳家的高枝。
“我知道。”祁同偉淡淡回道。
侯亮平似乎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平淡,愣了一下,又笑道:“學長你也別太難過,這種事……唉,咱們是農村出來的,有些事情,得想開點。”
“咱們?”
祁同偉心頭冷冷一笑。
他聽得出來,這個“咱們”已經不一樣了。
侯亮平現在有了鍾小艾,鍾家在京城是什麼分量,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他說“咱們”,不過是嘴上客氣,心裡早就不把自己當“農村出來的”了。
祁同偉沒接話。
氣氛有點冷場。
鍾小艾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也沒正眼看祁同偉。
侯亮平跟她說過祁同偉的事——農村來的,家裡窮得叮噹響,能考上大學是全鄉的驕傲,但在漢東政法大學這種地方,這種背景的人,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她沒興趣跟這種人打交道。
侯亮平正要再說點什麼,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猴子!”
一個穿著跟侯亮平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快步走來,看到祁同偉也在,臉上頓時有了不悅和憤怒。
陳海。
陳陽的弟弟,跟侯亮平、鍾小艾是一屆的。
“陳海?”侯亮平轉過身,“怎麼了這是?”
陳海沒理他,徑直走到祁同偉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祁同偉,我找你半天了。”
祁同偉看著他。
陳海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勢很足,說話的時候下巴揚著,像發號施令一樣:“我姐回京城了,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就好。”陳海冷哼道:“我姐這個人,心軟,看誰可憐就想幫一把。但她幫你是她的事,你別想多了。以後沒事別寫信,也別去找她。”
“如果不是因為你,她也不會被逼著離開。”
陳海沒有給祁同偉留一點麵子。
在他看來,祁同偉這種農村來的,能跟他姐姐談幾個月戀愛,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現在他姐回了京城,祁同偉就該識相點,自己滾遠點。
侯亮平在旁邊站著,臉上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但沒吭聲。
他當然不會替祁同偉說話。
陳海是他同學,他的好友。
陳家是什麼背景他也清楚,犯不著為了一個以後再沒一點背景的農村學長得罪陳海。
祁同偉冷笑道:
“陳海,你姐給我寫信,是寄到學校收發室的。我給她回信,也是寄到她京城的地址。你讓我別寫信,要不你回京城後,先跟你姐說一聲,讓她別給我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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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一愣。
“還有,”祁同偉繼續說道:“你姐跟我談戀愛,是自願的。你覺得她是看我可憐纔跟我好的,這話你當著她的麵說過嗎?你猜她聽了是什麼反應?”
陳海的臉漲紅了。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頭有個姐姐,下麵還有個妹妹。
陳陽從小就護著弟弟妹妹,但也從來不吃虧。
他要是敢當著陳陽的麵說這種話,陳陽能把他罵得三天擡不起頭。
“你——”
“我什麼?”祁同偉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一點火氣,“你是她弟弟,你心疼她,怕她吃虧,這我理解。但你憑什麼替她做主?她比你大,比你想得明白。她跟誰談戀愛,跟誰寫信,用不著你來管。”
陳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平時在班上也是個人物,說話做事向來不怵誰。
但今天不知道怎麼的,祁同偉這幾句話,每一句都堵在他嗓子眼裡,讓他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侯亮平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祁同偉會這麼說話。
那個平時話不多、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眼裡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祁同偉,今天怎麼像變了個人?
“學長,”侯亮平趕緊開口打圓場,“陳海也是關心他姐,說話直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祁同偉轉過頭看他。
侯亮平的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睛裡已經沒了剛才的熱絡,換了一種防備的目光。
祁同偉看著他,忽然問道:“侯亮平,你剛才說‘咱們是農村出來的’,是什麼意思?”
侯亮平一愣:“什麼什麼意思?我就是說……”
“你是說,陳陽走了,我就該有自知之明,別惦記了。”
“你是好意,勸我想開點。但你勸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跟他不一樣,我有鍾小艾,我不用想開’。”
侯亮平的笑容徹底僵住。
“學長,你這說的什麼話,我——”
“你什麼?”祁同偉看著他,冷冷一笑:“你叫我一聲學長,是因為我真的比你高兩級。但你心裡,早就沒把我當學長了。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農村來的,運氣好考上大學,但說到底,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侯亮平的臉白了。
他想反駁,但話到嘴邊,竟然說不出來。
因為祁同偉說的,正是他心裡想的。
他想過很多次——祁同偉這個人,除了成績好一點,還有什麼?
農村出來的,家裡窮得叮噹響,畢業了也就分配到縣裡基層,能有什麼出息?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話會被人當麵說出來。
還是被祁同偉當麵說出來。
鍾小艾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但她的目光變了。
剛才還是一種淡漠的、懶得看的眼神,現在卻落在祁同偉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祁同偉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整個人看起來,跟漢東政法大學裡那些農村來的學生沒什麼兩樣。土氣,窮酸,一看就是家裡砸鍋賣鐵供出來的。
但他說的話,不像。
鍾小艾見過很多農村來的學生。
他們大多沉默,隱忍,受了委屈也不吭聲,偶爾有幾個能說會道的,也是帶著一股急於表現自己的生硬。
但祁同偉不一樣。
而且他不生氣。
他明明被人堵在路上,被陳海當麵威脅,被侯亮平陰陽怪氣地勸解,但他臉上沒有一絲怒色。
他就那麼平靜地站著,把那些虛偽的話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麵的東西來。
這個人……
祁同偉沒再看侯亮平,也沒再看陳海。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陳海,你姐要是真覺得我是可憐蟲,不會跟我談。她跟你一樣,是陳岩石的女兒,她不需要委屈自己。這點道理,你回去慢慢想。”
說完,在陳海和侯亮平憤怒的目光下,直接離開了。
陳海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侯亮平看著祁同偉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鍾小艾嘴角倒是掛上了淡淡的笑意:“有意思。”
侯亮平轉頭看向她:“什麼?”
鍾小艾沒回答。
她的目光還落在祁同偉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侯亮平心裡忽然有點不舒服。
他拉了一下鍾小艾的袖子:“走吧,食堂快關門了。”
鍾小艾“嗯”了一聲,跟著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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