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育良的無奈
第三天。
祁同偉從宿舍樓出來,往辦公樓走。
教務處的門開著,裡頭有人在說話。
“祁同偉是吧?進來。”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是教務主任周正明。
辦公桌前攤著祁同偉兩天前填的那張退學申請表。
祁同偉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麵站定。
周正明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低頭看看申請表,微微嘆道:
“坐吧。”
祁同偉坐下。
周正明把申請表往他麵前推了推,上頭已經蓋了一個章,就差最後一道手續。
“你真的想好要退學了?”
“想好了。”
周正明看著他,滿是疑慮。
他在教務處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學生退學——家裡供不起的,身體出毛病的,犯錯誤被開除的,什麼樣都有。但大三退學的,少見。
成績好的大三學生退學的,更少見。
“你成績單我看了,”周正明說道:“入學三年,每學期都是係裡前三。去年那篇關於刑法溯及力的論文,高育良教授在係裡念過,我也聽過。寫得好。不是客套話,是真寫得好。”
祁同偉沒吭聲。
“法律係,尤其漢東政法大學的法律係,全國都排得上號的。你這樣的學生,畢業了,分到省高院、省檢察院,那是順理成章的事。”
“再不濟,回老家,市中級法院也能進去。熬幾年,三十齣頭當個庭長,四十歲往市裡領導崗位走,不是沒可能。”
“現在退,這些可就都沒了。”
祁同偉微微點頭,“我知道。”
周正明問道:“是經濟上有困難?”
那個年代,大學生退學,十有**是因為錢。
學費雖然不高,但對農村家庭來說,一年幾百錢也是大數目。
更別提生活費、書本費。
很多學生唸到一半,家裡實在供不起了,隻能退學回去種地。
“要是因為這個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學校有政策,困難學生可以緩交學費,畢業後再還。你成績好,我跟係裡打個招呼,爭取個助學金名額,也不是不行。”
祁同偉搖了搖頭,道:“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原因?”
可祁同偉沒解釋。
周正明等了一會兒,見他真不打算說,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印章,在申請表上蓋了下去。
“行了。就差你們係主任簽字了。簽完字,蓋了章,交回教務處,手續就算辦完了。”
祁同偉拿過申請表,看了一眼,站起身:“謝謝周主任。”
周正明擺了擺手,沒再說話。
祁同偉走到門口,周正明的聲音從後麵傳來:“祁同偉,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有聰明人的道理。但有時候,聰明人也得想清楚,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
祁同偉頓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上樓,往三樓走。
三樓東頭第一間,門上掛著塊牌子:法律係主任辦公室。
門關著。
祁同偉在門口站了兩秒,擡手敲門。
“進來。”
裡頭的聲音他熟悉,溫和,帶著點儒雅的書卷氣。
是教了他三年的高育良。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十來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架,兩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手抄的《大學》開頭——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什麼材料。
他今年四十五六歲,頭髮梳得整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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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看上去,就是那種典型的大學教授——嚴謹,儒雅,帶著點知識分子的清高。
“老師。”
見進來的是祁同偉,他臉上露出笑容,把手裡的材料放下。
“同偉來了?坐。”
祁同偉走過去,在高育良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溫和。
他教了近二十年書,帶過幾千個學生,祁同偉是他最喜歡的一個。
不是因為成績好,成績好的學生他見得多了——
是因為這個學生身上有股勁兒。
那股勁兒他說不清楚。大概是農村孩子特有的那種韌勁兒,吃苦耐勞,不抱怨,不叫苦,什麼事都悶著頭去做。
還有一點,是祁同偉讀書讀得進去,不是死記硬背,是真讀懂了。
課堂上提問,他答的,往往比別人深一層。
“陳陽的事,”高育良看著祁同偉,微微嘆道:“我聽說了。”
祁同偉沒說話。
“這件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年輕人嘛,感情上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以後路還長,會遇到更合適的。”
祁同偉點了點頭:“謝謝老師。我懂。”
高育良擺擺手:“不說這個。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
祁同偉從兜裡掏出那張申請表,放在辦公桌上,推到高育良麵前。
高育良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張表上,擡頭寫著幾個字:漢東政法大學學生退學申請表。
姓名一欄,填著“祁同偉”。
高育良猛的擡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祁同偉沒躲他的目光:“老師,我要退學。”
“退學?”
“你大三了,還有一年就畢業,你現在跟我說要退學?”
祁同偉沒吭聲。
高育良拿起那張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放下。
他盯著祁同偉,目光裡有了怒意。
“祁同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知道?”高育良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祁同偉跟前,“你這三年是怎麼過的,你心裡沒數?西南邊城老區考出來的,全縣就你一個考上漢東政法大學。你爹媽供你念書,骨頭都榨出油來了,你跟我說要退學?”
“這三年,你寒假暑假不回家,在學校打工,端盤子扛貨抄稿子,什麼活都幹。為的什麼?為的不就是唸完這四年,拿個畢業證,分配個好工作,把你爹媽從那個窮山溝裡接出來?”
“現在眼瞅著還剩一年,你跟我說要退學?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爹媽?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這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祁同偉擡起頭,看著高育良。
高育良的臉漲紅了,胸口起伏著。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從沒這樣跟學生說過話。
但今天他是真生氣了。不是生氣,是心疼。
他親眼看著這個學生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現在說退就退,他受不了。
祁同偉等他喘了口氣,才開口道:
“老師,我退學,不是因為不想唸了。”
高育良盯著他:“那因為什麼?”
“因為梁璐。”
高育良的眉頭皺得更緊:“梁老師?她怎麼了?”
祁同偉看著他,把那天晚上在辦公室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梁璐怎麼找他談話,怎麼讓他三天後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向她表白,怎麼說不答應就別想畢業。
高育良聽著,臉上的怒意慢慢變成了震驚。
他怎麼都沒想到,梁璐堂堂一個大學教師,居然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而且,還威脅自己的學生,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沖她告白!
這他媽是什麼腦迴路?
祁同偉不怕丟臉,她自己難道就不要臉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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