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神霄雲城夜幕降臨。
風月樓的賓客們,享受一日奢華後,陸陸續續離去。
韓遠便也輕鬆了起來。
「又一個婆娘本到手,舒坦。」
韓遠站崗一整天,伸了一個大懶腰,渾身筋骨發出啪啪啪的聲音。
「就是不知道,小麟和他姐姐,到底是何局麵了。」
聽聞小麟又斬了一天才,都成神胤大陸二十以下最強人族了,他這約等於看著齊麟長大的漢子,整日都跟做夢似的。
「這破地方,醉生夢死,人情扭曲,儘是幫自私剛愎之徒,希望小麟能改變這一切吧……」
在這呆了一段時間,韓遠站在這神霄雲城的風口位置,也是見慣了此城百態。
白日幻夢。
夜晚神遊。
韓遠愛的是玄城,是那人間的香火氣,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淳樸的笑臉,雖然鄰裡也有些爭端,偶爾急頭白臉的,但那也是人間的一部分。
反觀這神霄雲城,懸浮蒼生頭頂,詭異無儘,人心扭曲。
「嗚嗚……」
黑夜降臨,韓遠正感慨著,忽然聽到街角處傳來幼童的抽泣,很絕望,很痛苦。
「誰家孩子啊?天快黑了,還不回家去?」
韓遠往哭聲處探頭看去,隱約看見一個瘦小嬌弱的身影,大概有個十歲左右,孤獨的蹲在街角,淚水嘩啦。
「唉!怪可憐!」
韓遠最聽不得這小姑娘哭了,便走了上去,在夜色下繞到了對方眼前,嘴上道:「小丫頭,你是誰家孩子?天都黑了,速速回家去,一會兒那神開始遊街,別把你嚇尿褲子了呦!」
正說著呢,他也看清楚那小女孩模樣了,隻見那姑孃的臉部成人形,臉上滿是黑色藤條,胳膊和腿上也是,整一個黑藤植物人。
「哇操!」
韓遠是真的被嚇得一蹦三尺高,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祖宗十八代一下求了個遍,一邊倉皇後退一邊嚎叫道:「英雄,好漢,求求了,別傷害我!我還冇給老韓家留種啊!」
那黑藤滿身的小姑娘卻忽地一怔,她停止了抽泣,藤條夾縫之中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韓遠。
旋即,她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那小小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心碎的悲嘆。
「唉……」
她嘆了一口氣,熟練的拿出一把小刀,刺在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噗嗤!
韓遠本還恐懼,這時卻是一呆,冇來由的一陣撕心裂肺的痛,連忙叫道:「孩子,別!」
可喊出聲,卻為時已晚。
那孩子已經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韓遠當即癱坐在地上,眼球巨顫看著眼前的黑藤小人兒,鬍鬚遮蓋中的嘴巴下意識的張開著。
好在,那女孩冇死!
嘩啦啦!
一股股混著黑藤的血,混著那小刀往外流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音,竟在這神霄雲城的大地上,長出了一根根黑色的藤蔓植物來。
這畫麵,看得韓遠瞪目結舌。
他呆呆抬起視線,卻看到經歷了這個心臟放血的過程後,那小姑娘臉上、身上,黑色的藤條緩緩消沉下去,一個乾乾淨淨的十歲短髮小姑娘,眼眶通紅,噙著淚,就這麼出現在韓遠的眼前。
那瘦弱的肩膀,還在一抽一抽……但她也冇痛得大喊大叫,而是默默的抽出了心臟的小刀,低聲弱弱說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呃……」
韓遠的眼球仍在顫動,呆滯的看著這小女孩,看著她心臟上的傷口雖然冇癒合,但黑血卻先凝聚了,一根根樹藤在其血肉上自動穿針引線,將傷口縫合起來。
他認識這女孩。
韓遠開口,聲音沙啞道:「你叫……韓梓涵?」
聽到這個名字,短髮小女孩眨巴了一下紅彤彤的眼睛,看了看韓遠。
她當然也記得他。
風月樓的樓衛,一個傻乎乎的鄉下壯漢,見人就說客官您真大,粗俗得要死,路過的人都想踢他一腳。
可她不討厭他,甚至覺得他身上,也有一種讓人很舒服的味道。
韓遠見她冇回答自己,便低頭默默的看了一眼地上那茁壯成長的黑藤,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他都知道。
「那個,孩子,我送你回家吧?」韓遠輕聲,小心翼翼的問。
雖然這孩子修為天賦遠超自己,但畢竟剛放了血,看著很虛弱。
「家?」
韓梓涵小小的身體卻忽然一顫,搖頭喃喃道:「不,不回家,爺爺和姑奶奶吵架了,爹爹孃親,好多族人都去夜欞街區了,都殺氣騰騰的,我,我不要回家,不要,家裡有鬼,有鬼,黑乎乎的鬼……」
說著,她看到了地上了黑藤,忽然尖叫了一聲,跳了起來,把那黑藤踩得稀巴爛,踩完之後,她卻連忙閃開,瞪大眼睛看著那粉碎的黑藤,身體弓縮著止不住的顫抖。
「神統禦的世界,哪來的鬼啊?」韓遠腦子笨,強行憨憨笑著安慰了一下,但發現一點效果都冇有。
韓梓涵臉色慘白,看著那黑藤的血跡,「怕,我好怕……救救我,誰能救救我……爹爹……爺爺……」
念著,她的眼淚嘩啦啦落下,蹲坐在地上,麵無人色,顫抖得厲害。
「孩子這是咋了……」
韓遠越看越是心痛,他光站著也不行,將手在衣服上颳了幾下,儘量拍乾淨,這才走到了韓梓涵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再道:「別怕啊孩子,別怕,那個,我韓遠冇啥本事,沾了貴人的光,纔在這天上人間之城,混了個油水差事,但是,但是呢……嗯,我會保護你的,孩子。」
「韓遠……」
韓梓涵在極度恐懼時,抬起頭看向了他。
忽然!
她抱著了韓遠,那稚嫩的雙手,攬著她那滿是鬍鬚的頭,雖然一個字都不說,卻抱得很用力。
韓遠雖有些吃痛,呲牙咧嘴的,但還是忍住,故作輕鬆道:「哈哈,冇事了哈!我韓遠再怎麼著,也是個乾乾淨淨的大丈夫,那虧心事是從來都不做的,有我在,那什麼鬼魅邪祟,近不得你身,孩子。」
「嗚嗚……」
韓梓涵緊抱著,也不管那臟兮兮的鬍鬚紮臉,嗚嗚哭了起來,可這哭聲和之前不太一樣,起碼有了些安全感。
「乖……那個,嗯,冇事。」
韓遠也冇哄過孩子,那手拍了兩下,便懸在半空了一陣子,最後隻能輕撫她的後背,好讓她緩一些,同時還安慰道:「這心裡有啥心事啊?和我說說唄?」
懷裡小姑娘渾身顫了顫,聲若蚊蠅道:「他們說,他們說……地底下,有我們韓家的人,爺爺說,要去殺了他們,殺乾淨,姑奶奶說會爺爺他們都會遭天譴,他們吵架,動手,姑奶奶受傷了,爺爺他們還是殺去了夜欞街區,好多族人都去……」
「呃……」
聽著懷裡小孩這斷斷續續的言語,韓遠有些呼吸困難,冇來由得撕心裂肺的痛。
他側過頭,眼球顫動著,呆呆看著小女孩的側臉,看著她臉上遺留的黑藤痕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喉嚨都彷彿裂開了一樣。
韓梓涵流著淚,聲音無比的苦痛,「一家人,為什麼非要他們死呢?到底為了什麼,如果是親人,為什麼不能好好的?」
她說著,看著眼前這滿臉裂痕的男人,有些迷茫問道:「我爺爺是錯的,對吧?我覺得他是錯的……我不喜歡這樣的家,我不想回家,我家裡有鬼,好大好大的鬼,好可怕,好可怕。」
韓遠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看著她小小身體的痛苦和恐懼,他如同沉在苦海當中,身上每一存都在撕裂。
「不,不,你爺爺是對的!」韓遠忽然瘋了般抓緊了小女孩的雙臂,雙目滿是血絲,道:「地底下的韓家人,他們背叛了韓氏天族,他們和神明作對,他們活該被這個世界拋棄,上千年前他們都應該死乾淨,而不是今天!」
小女孩被嚇住了,茫然看著他。
韓遠卻冇有停止,使勁的看著她,聲音急切道:「難道不是嗎?孩子,你看看,咱們韓氏天族,過了多少年的好日子?這日子太好了!以前那什麼戰神血脈,修煉吃儘苦頭,還極其難以覺醒,但現在呢?神脈批量的造,所有子弟不用擔心資質差,不用擔心傳承斷裂,代代出生就是人上人啊?爽不爽?你看看你,從小高人一等,爽吧?這就是神脈的好處,孩子!」
韓梓涵那小小的眼神,一下好像成熟了很多很多,她無力的耷拉下腦袋,聲音很輕,人如失了魂魄一樣,道:「你,撒開手,別碰我……」
「為什麼?」韓遠使勁的抓著她,反而好像瘋了般,他眼睛瞪得很大,淚水先一步嘩啦啦流出來,幾乎嚎叫道:「為什麼啊?你為什麼不高興?那不是鬼,那是一尊星霄神明,那是黑天道君!那是我們韓氏天族的真正的『天』!獨屬於我們的神!」
韓梓涵咬著牙齒,咬出血,她無比痛恨的看著韓遠,「我讓你鬆開手,我恨你!」
「呃……」
韓遠噗通一聲,在鬆手的同時,他跪在了地上,臉上崩裂出道道的血痕。
從一開始最痛的是他。
確切的說,是他身上那個惡魂。
「為什麼……」
韓遠用儘力氣,最後抓著了那小姑孃的手,喃喃問:「神,不好嗎?」
而那小姑娘根本冇有任何的猶豫,她微微張嘴,聲音很輕很輕,卻無比決然:「可是……我想做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砰!
韓遠癱坐在地上,他看著小姑孃的臉、眼神,看著她心臟上縫合的黑藤,看著地上稀巴爛的黑藤,那一刻,那一個附在韓遠身上的魂,體會到了人間最殘忍的痛苦。
那個痛苦的名字,叫做……悔。
「啊——!!」
他跪在地上,如野獸般嚎叫著,淚雨狂流,他一拳一拳捶打在地上,想從這苦海當中爬出來。
然而,苦海無邊。
韓梓涵看著他,她不太懂,為什麼他會這樣,世界上好像冇有比他更痛苦的人了。
「你,到底是誰……」她問。
冇人能回答,那韓遠趴在地上,如死了一般。
韓梓涵轉身。
韓遠忽然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
韓梓涵道:「我要去地下,我去阻止他們。」
韓遠道:「你會死的。」
韓梓涵道:「我不怕死,我要做人。」
「唉……」
韓遠一邊嘆氣,又一邊蒼涼笑了起來。
然後,
他緩緩爬了起來,雖然在笑,但笑得很悽慘。
「齊天老祖宗,你好狠啊,你真的贏了……」
說著他已站直了身體,鬆動了一下筋骨後,他朝著韓梓涵伸出了手。
韓梓涵問:「乾什麼?」
韓遠道:「陪你去地下走走吧。」
韓梓涵道:「你會死的。」
韓遠自嘲道:「我早就死了。」
韓梓涵問:「……你到底是誰?」
韓遠苦笑了一聲。
韓雲天
這三個字,再也說不出口了。
更不敢說,他就是她的太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