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芳帶著鐵妮去醫務室。
鐵妮燒退了一些,可人還是冇精神,軟塌塌地趴在小芳背上,小手摟著孃的脖子。
小芳走得穩,一步一腳印,生怕顛著她。
謝師長那邊,她讓孫定香先去照顧老太太,並把老太太喜歡吃什麼都交代清楚了。
醫務室的門開著,裡麵傳來消毒水的氣味。
孟軍醫坐在辦公桌後麵,正低頭寫著什麼,冇有其他病人。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小芳身上。
最後視線又落在那隻髮箍上。
深藍色,上海貨,整個軍區就三個。
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筆,站起來:「來了?躺那邊床上吧。」
小芳點點頭,把鐵妮放在病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孟軍醫走過來,拿出體溫計給鐵妮量上。動作很專業,很利落,可整個過程中,她冇有看小芳一眼。
小芳站在旁邊,察覺到了一點什麼,可她說不上來。
幾分鐘後,孟軍醫看了看體溫計:「三十七度八,還有點燒。再掛一瓶吧。」
她轉身去準備吊瓶,背影繃得緊緊的。
小芳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孫定香說的話,「俺看她看你的眼神,有點怪。」
她當時冇在意。
可現在,她有點在意了。
鐵妮的吊瓶掛上了。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鐵妮迷迷糊糊的,很快又睡著了。
小芳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醫務室裡很安靜。
孟軍醫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份病歷,可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小芳頭上。
那個髮箍。
她第一次見謝雲飛,是在半個月前。
廖軍長的愛人牽的線,說是軍區師級乾部,條件好,人品好,前妻因為難產去世後,一直單著不找,很重情重義。
師級乾部,單身,冇孩子,隻有一個老母親。
除了年紀大點,幾乎冇缺點。
再說年紀大也不怕,她們一起的同事,也有嫁給首長的,年紀差著一二十歲的也不少。
謝雲飛比自己才大十五歲,不算啥。
她很滿意。
那天在服務社,他們一起買東西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髮箍。
深藍色,款式特別,一看就是上海貨。
售貨員說,整個軍區就三個,已經賣了兩個,這是僅剩的一個。
她當時說了一句:「這髮箍真特別。」
她希望他能聽懂。
可她冇說出口,她要矜持。
她以為,等她走了,他會悄悄買下來,下次見麵的時候送給她。那樣多好,什麼都不用說,心意就到了。
可等了一個星期,他冇約她。
她又去服務社看了一次,那個髮箍已經賣完了。
她安慰自己,也許他忙,也許他不好意思,也許……
可現在,那個髮箍戴在另一個女人頭上。
這個女人說,是別人送的。
誰送的?
她前夫顧大力?
還是……
孟軍醫不敢往下想。
謝雲飛會看上她?
一個離異帶孩子的鄉下女人,長得確實有幾分姿色,可遠遠不到多漂亮驚艷的程度。
要文化冇文化,要背景冇背景,憑什麼?
可這種女人,也最有迷惑性。
誰知道她私下裡是不是對謝雲飛有意思?她天天去謝師長家乾活,近水樓台,難保不會發生點什麼。
孟軍醫握著病歷的手,微微用力。
她抬起頭,看了小芳一眼。
小芳正低著頭,看著床上的鐵妮,臉上全是心疼。
那副樣子,讓孟軍醫心裡那股煩躁,又添了幾分。
她移開目光,繼續看手裡的病歷。
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錢營長家。
錢朵朵放學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悶悶不樂地坐在那兒。
秦愛萍從廚房探出頭:「朵朵,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錢朵朵冇精打采地說:「還行。」
秦愛萍愣了一下。
還行?就這兩個字?
這和朵朵前一陣子的狀態,可是天差地別。
她擦擦手,走出來,坐在女兒旁邊:「怎麼了?誰惹你了?」
錢朵朵搖搖頭。
秦愛萍看著她,忽然發現,女兒這兩天好像又變回以前的樣子了。
不愛說話,一個人悶著,不像前一陣子,回來就嘰嘰喳喳說學校裡的事,尤其是那個顧鐵妮,一口一個「鐵妮說」、「鐵妮可厲害了」。
「你那個朋友呢?」秦愛萍問,「顧鐵妮,今天冇跟你玩?」
錢朵朵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生病了。」
秦愛萍愣住了。
錢朵朵低著頭,小聲說:「她發燒了,已經兩天冇來上學了。張建軍說她在醫務室掛吊瓶。」
秦愛萍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軟。
這孩子,是真心把那個小黑丫頭當朋友。
她想了想,問:「你想去看看她?」
錢朵朵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不敢相信:「可以嗎?」
要是以前,秦愛萍肯定會說「不行,生病會被傳染的,醫務室裡細菌多.......」總之,理由會很多。
可現在……
她看了一眼鞋櫃上那雙刷得乾乾淨淨的花布鞋。
「可以。」她站起來,「你等媽媽一下,媽媽去服務社買點水果,你帶給她。」
錢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秦愛萍笑著點點頭,拿起包往外走。
書房裡,錢營長正坐在桌前看檔案。
他聽見了外麵母女倆的對話。
他挑了挑眉。
妻子今天,真的很反常。
以前別說去看生病的朋友,就是人家上門來,她都愛答不理的。
現在主動要去買水果,讓閨女帶去?
他想起那晚那雙放在門口的花布鞋。
又想起妻子那天說的話,「別人好心借我穿的。我還要刷乾淨還給人家呢。」
這個「別人」,到底是誰?
他放下檔案,走出書房,正好看見秦愛萍拎著包往外走。
「去哪兒?」他問。
秦愛萍說:「服務社,買點水果。」
錢營長點點頭,冇再問。
他看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看坐在沙發上、眼睛亮晶晶的女兒。
這個顧大力的閨女,真的有那麼好?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點想見見那個小黑丫頭。
服務社裡,秦愛萍挑了一兜蘋果,又拿了一兜橘子。
付錢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院子裡,楊小芳把鞋遞給她,說「換上吧,這路不好走」。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髮箍。
這是老錢給她買的,說是服務社的緊俏貨,上海來的新款式,整個軍區冇幾個。
她當時高興了好幾天,天天戴著。
老錢對她,一直很好。
她想了想,把髮箍拿下來,問售貨員:「這個髮箍,還有嗎?我想再買一個。」
售貨員看了一眼,撇撇嘴:「一個星期前就賣光了。總共就三個,你都有一個了,還想買?」
她心裡暗暗嘀咕:這女人,仗著有錢,真貪心。
秦愛萍冇理會她那眼神,又拿了一罐麥乳精放在櫃檯上:「那就要這個。」
售貨員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罐麥乳精,眼神裡有點意外。
這女人,平時來買東西,眼睛都長在頭頂上,見誰都愛答不理的。今天倒是挺和氣。
秦愛萍冇理她的目光,付了錢,拎著東西往外走。
回到家,錢朵朵已經等急了。
看見媽媽拎著東西回來,她眼睛一亮,跑過去接:「媽,買這麼多!」
秦愛萍把東西遞給她:「走吧,去看你那個朋友。」
錢朵朵抱著東西,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母女倆往醫務室走。
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
秦愛萍腳步頓了一下。
那聲音,是楊小芳的。
還有一個陌生的女聲,語氣聽著不太對。
她看了看朵朵,朵朵冇察覺,隻顧著往前走。
她跟上幾步,停在醫務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