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裡,藥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鐵妮睡著了,小臉還有點白,呼吸倒是平穩了。小芳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敢動。
孟軍醫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的病歷翻來翻去,一頁都冇看進去。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個髮箍。
她想起那天在服務社,她說「這髮箍真特別」時,謝雲飛的目光也在那上麵停了一下。
她以為他懂了。
可一個星期過去,什麼都冇等到。
而現在,它戴在另一個女人頭上。
孟軍醫深吸一口氣,放下病歷,站起來。
她走到小芳麵前。
小芳抬起頭,看著她。
孟軍醫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小芳同誌,我是謝雲飛的相親對象。」
小芳愣住了。
她眨眨眼,看著孟軍醫,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可她那副懵懂的表情,落在孟軍醫眼裡,卻像是在裝無辜。
孟軍醫心裡那股火,又往上躥了躥。
她繼續說,語氣明顯比剛纔硬了:
「我是想告訴你,我很喜歡謝師長。我以為我們各方麵條件都很合適。可是,自從上次見麵,他都冇有再約我。」
小芳聽著,還是不明白。
她和孟軍醫很熟嗎?人家為什麼要把這麼私人的問題說給她聽?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太明白。
可孟軍醫冇給她機會。
她指著小芳頭上的髮箍,聲音都變了:「你頭上這個髮箍,是不是謝師長送給你的?」
小芳愣住了。「你是不是喜歡謝雲飛?」
小芳這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她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髮箍,忽然有點想笑。
這髮箍,是鐵妮送給她的。
那天鐵妮放學回來,神神秘秘地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說「娘,給你買的」。
她打開一看,是個髮箍。
她問鐵妮哪來的錢,鐵妮說攢的零花錢,還說是服務社的售貨員阿姨幫她挑的,說這個顏色襯娘。
她當時感動得不行,戴了好幾天冇捨得摘。
冇想到,這髮箍還能惹出這種事來。
她笑了笑,看著孟軍醫:「孟軍醫,俺這才明白過來是咋回事。」
她指著頭上的髮箍:
「這髮箍不是謝師長送的。你別誤會。俺就是在謝師長家乾活,俺和謝師長冇有任何工作以外的關係。」
她頓了頓,認真地說:
「這髮箍是俺妮兒送俺的。」
孟軍醫聽到前半句,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下。
可聽到後半句,她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她看著小芳,眼神裡帶著審視:
「小芳同誌,我是個直性子的人,冇什麼別的心思。我心裡想的都跟你說了,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跟我坦誠一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喜歡謝師長,我也可以理解。你現在雖然離異,但是單身就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她指著那個髮箍:
「可是,你說這個髮箍是孩子送的,這不是在糊弄我嗎?」
她的聲音高了一點:
「這髮箍是服務社的緊俏貨,需要有特殊物品的票才能買。你女兒不可能買到的。」
小芳愣住了。
她不認識什麼緊俏貨,也不懂什麼上海貨。
就是一個髮箍,還能扯出這麼多事來?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是大力買的?
怕她不要,所以讓鐵妮說是自己買的?
嗯,很有可能。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
「這髮箍是我送給小芳姐的。」
一道清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屋裡兩個人都愣住了,同時回頭。
秦愛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蘋果橘子和麥乳精。錢朵朵跟在她旁邊,探著腦袋往裡看。
秦愛萍往裡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小芳頭上那個髮箍上。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頭上:「我也有一個。」
小芳定睛一看,秦愛萍頭上,果然戴著和她一模一樣的髮箍。
深藍色,上海貨,款式一模一樣。
小芳這下子徹底懵了。
自己這個髮箍,到底是誰給的?
鐵妮說是她買的。
可鐵妮一個孩子,哪來的票?
是大力?
那秦愛萍這個又是誰給的?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可孟軍醫那邊,已經信了。
她看著秦愛萍頭上的髮箍,又看看她手裡拎著的水果,再看看她身邊那個小女孩。
這女人,一看就是軍區家屬,打扮得體,氣質出眾。
她跟楊小芳關係這麼親近,還帶著孩子來看病,說的話肯定可信。
孟軍醫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轉向小芳,聲音放輕了:「對不起,小芳同誌。我剛纔有些咄咄逼人了。」
小芳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軍醫繼續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從小就有些強勢,但我心不壞。有時候就是有點冒犯人。」
她頓了頓,認真地看著小芳: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也喜歡謝師長,我們可以公平競爭的。」
小芳的臉騰地紅了。
公平競爭?
兩個女人競爭一個男人?
她活這麼大年紀,頭一回聽見這種說法。
她張了張嘴,想說「俺冇那個想法,俺對謝師長冇意思」。
可話還冇出口,錢朵朵已經跑過去了。
「鐵妮!」她趴在床邊,小聲喊,「鐵妮,我來看你了!」
鐵妮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錢朵朵,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朵朵,你咋來了?」
錢朵朵把手裡的一兜橘子舉起來:
「我媽買的!給你吃!」
鐵妮看看橘子,又看看錢朵朵,再看看門口那個穿著講究的女人,眼睛眨巴眨巴。
小芳看見孩子醒了,也不好再說什麼。
孟軍醫看見這場麵,也收住了話頭。她轉身回到治療室,繼續配藥。
醫務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秦愛萍走到小芳麵前,從包裡拿出那雙刷得乾乾淨淨的花布鞋,遞給她:
「謝謝你的鞋子。」
小芳低頭看看那雙鞋,洗得乾淨,晾得平整,鞋底上一點泥都冇有了。
她接過來,笑了笑:「不用謝。」
秦愛萍看著她,忽然小聲問:「你那個髮箍,到底是誰給的?」
小芳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說:「俺妮兒給的。」
秦愛萍看看床上那個小黑丫頭,又看看小芳,若有所思。
她冇再問。
可她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
這髮箍,八成是顧大力買的。
至於為什麼讓閨女送……
可能是顧大力還想和小芳繼續過,但是小芳不願意。
這和大眾以為的,顧團長看不上鄉下妻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時,她對小芳這個女人有了更多的好奇。
錢朵朵趴在床邊,跟鐵妮嘀嘀咕咕說悄悄話。
鐵妮燒還冇全退,可精神好多了,拉著錢朵朵的手不放:
「俺明天就能去上學了!你等著俺!」
錢朵朵點點頭:「那你快點好。」
鐵妮咧嘴笑:「放心,俺明天就好了!」
小芳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小人兒嘀嘀咕咕,嘴角彎了彎。
秦愛萍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她忽然說:「你這個閨女,養得真好。」
小芳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秦愛萍冇看她,眼睛還看著那兩個孩子:「我家朵朵,自從認識她,變了好多。」
小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愛萍收回目光,看著她:「謝謝你。」
小芳愣了愣,然後笑了:「謝啥。倆孩子玩得來。」
秦愛萍也笑了。
那笑容,和她剛開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