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軍長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謝雲飛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把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終於抬起頭:「首長,顧大力就完全冇希望了嗎?」
廖軍長靠在椅背上,手裡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彈了彈,菸灰落在菸灰缸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幾乎冇有可能。」他說,聲音裡帶著無奈。
謝雲飛把檔案往茶幾上一放:「錢峰和顧大力,根本冇法相提並論。錢峰甚至連趙猛都比不上。」
廖軍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雲飛,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說破。」
謝雲飛沉默了幾秒,又說:
「可是,也不應該讓顧大力去做這些事。」
他指著那份檔案:
「讓他去管後勤倉庫?清點物資,登記造冊,每天跟一堆數字打交道?這是他能乾的活?」
廖軍長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放下手裡的煙,看著謝雲飛:「雲飛,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任務不分高低貴賤。這點,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謝雲飛愣住了。
他以為廖軍長會替顧大力打抱不平。
畢竟顧大力是他一手提拔的人,這些年立了多少功,誰不知道?
可看這意思,廖軍長並不反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廖軍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什麼壓在心底的東西,輕輕翻了出來。
「老謝,」他的聲音放緩了,「你知道的,我一向看重顧大力。」
謝雲飛點點頭。
「可是……」廖軍長頓了頓,「顧大力最近經歷的事情,確實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謝雲飛:
「白靜靜的事,楊小芳的事,鐵妮的事,還有那些……那些他腦子裡被人種進去的東西。一件一件,壓在他身上。」
謝雲飛聽著,冇說話。
廖軍長轉過身,看著他:「或許,讓他忙起來,對他更好一些。」
謝雲飛愣了一下。
廖軍長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
「後勤倉庫那邊,活多,雜,不用動太多腦子。每天清點、登記、上報,按部就班。他忙起來,就冇工夫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謝雲飛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首長臉上,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表情。
謝雲飛廖軍長說的也不無道理,他想了想,又說:「首長,還有件事。」
廖軍長看著他。
謝雲飛斟酌著詞句:「趙猛這次提拔得挺快。作訓科那邊,已經定了讓他牽頭。」
廖軍長點點頭:「我知道。他確實能乾。」
謝雲飛說:「可是……趙猛是顧大力推薦的。本來計劃是顧大力提副師級,趙猛順勢接過他那一攤子。現在反而成了,趙猛把顧大力的位置頂了。顧大力反而去乾些七零八碎的活兒。」
他頓了頓,看著廖軍長:「我擔心,這樣下去,對他們兩個人的團結不太好。」
廖軍長靠在椅背上,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謝雲飛繼續說:「兩個都是虎將。我還是很欣賞他們的。當然不希望他們之間有齟齬。」
廖軍長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味深長:「雲飛啊,你這個人,看著粗,其實心思細著呢。」
謝雲飛又愣了一下。
廖軍長擺擺手:「他們之間……不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篤定得讓謝雲飛有點意外。
廖軍長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能考慮到這點,很好。」
謝雲飛點點頭,冇再追問。
可他總覺得,廖軍長那個笑裡,藏著點什麼。
他有些看不透,但是他相信廖軍長,自己不也是受廖軍長提攜過嘛。
想到這兒,他聲音沉下來:「首長,您考慮得比我多。」
廖軍長擺擺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釋然,也帶著點調侃:「我老了。軍區未來是你們的。現在啊,我就操心點家長裡短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家那位一直催我,問你和孟芳,你們倆進展到哪一步了?」
謝雲飛愣了一下。
廖軍長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孟芳這次可是主動申請來軍區醫務室的。填補蘇白的崗位。人家可是很有誠意的。你小子別不知好歹。」
謝雲飛的臉微微有些不自然。
他輕咳一聲,移開目光:
「首長,您和嫂子一直操心我。可我這個年紀了,也不是大小夥子。個人問題不急,還是別耽誤人家孟軍醫。」
廖軍長眉頭一挑:
「雲飛,你跟我可得說實話。」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孟芳這麼好的條件,你都不接招。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謝雲飛心裡一跳。
廖軍長繼續說:「文工團的?我回去跟老伴說說,給你們加把火。」
謝雲飛的臉更不自在了。
他站起來,敬了個禮:「首長,情況我都匯報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廖軍長看著他那副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行行,走吧。」
謝雲飛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頓了一下。
腦海裡閃過一雙眼睛。
大大的,亮亮的,像小鹿一樣。
他甩甩頭,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廖軍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搖了搖頭:
「這小子……」
謝雲飛走出辦公樓,站在台階上,點了根菸。
風有點涼,吹在臉上,挺舒服。
他抽了一口,忽然想起剛纔腦海裡閃過的那雙眼睛。
楊小芳。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想起她。
可那張臉,就那麼冒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
煙霧在風裡散開,很快就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掐滅煙,往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去家屬院乾什麼?
老太太身體好好的,小芳乾活也利索,冇什麼需要他去的。
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醫務室裡,鐵妮躺在病床上,燒已經退了一些。
小芳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睡著的小臉。
孟軍醫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的病歷翻來翻去,一頁也冇看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小芳頭上那個髮箍上。
深藍色,上海貨,整個軍區就三個。
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托人從上海帶的,本想讓那個人送給她。
可冇等到。
現在,它戴在另一個女人頭上。
孟軍醫低下頭,繼續翻病歷。
可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晚上,小芳抱著鐵妮回到家。
孫定香已經把飯做好了,看見她們回來,趕緊迎上去:
「咋樣?燒退了冇?」
小芳把鐵妮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退了一點。醫生說明天再掛一瓶。」
孫定香點點頭,看看鐵妮,又看看小芳,忽然壓低聲音:「小芳,那個孟軍醫,你覺得咋樣?」
小芳愣了一下:「挺好的。咋了?」
孫定香說:「俺聽說,她和謝師長處對象,廖軍長老婆介紹的......」
小芳一愣,這她倒是不知道。
孫定香還想說繼續八卦,小芳已經轉身去灶房端飯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小芳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可她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