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顧大力來了。
他照例在院子裡坐著,抽了一根菸,然後站起來,準備走。
鐵妮忽然跑出來,一把拉住他:「爹,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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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力蹲下來:「咋了?」
鐵妮看著他,認真地問:
「爹,西北到底有誰在啊?為啥你本來要去,現在不去了?錢朵朵她爸本來不去,現在卻要去?」
顧大力愣住了。
他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咋回答。
他想了想,說:
「西北那邊,有需要咱們的人。」
鐵妮眨眨眼:
「需要啥?」
顧大力說:「需要有人去守著。那邊地方大,人少,得有人看著。」
鐵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
「那為啥你又不去了?」
顧大力沉默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為啥。
上級隻說暫緩,冇說原因。他問過,冇人告訴他。
他看著女兒,說:
「可能……有別的地方需要爹。」
鐵妮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爹不用走了,太好了!」
她蹦起來,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顧大力抱著她,心裡軟軟的。
他看了一眼屋裡。
燈亮著,小芳的身影在灶房裡走動。
他收回目光,拍拍鐵妮的背:
「行了,快進去吧。外麵涼。」
鐵妮鬆開他,跑回屋裡。
跑到門口,又回頭:
「爹,明天早點來!俺想吃你切的肉!」
顧大力笑著點點頭。
門關上。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屋裡,小芳把飯菜端上桌。
鐵妮坐下,拿起筷子,忽然說:
「娘,俺覺得錢朵朵好可憐。」
小芳看著她。
鐵妮說:「她爸要去西北,她媽想讓她回首都。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她頓了頓:「俺就比她好。俺隻要跟著娘就行了。」
小芳愣了一下。
她看著女兒,心裡忽然有點酸。
這孩子,從小跟著她,吃了那麼多苦,卻從來不抱怨。
甚至她妮兒還鼓勵她,不要為了孩子而委屈自己,是鐵妮讓她要敢於自己的。
她伸手,摸摸鐵妮的頭:「吃飯吧。」
鐵妮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孫定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
「小芳,那個錢營長,他爸是司令吧?」
小芳點點頭。
孫定香說:「那他為啥還要去西北?他爸不管?」
小芳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以為有關係的人,反而最幫不上忙。
秦愛萍今天出門冇看黃曆。
她穿著那雙從首都帶來的高跟鞋,踩在軍區家屬院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
昨天剛下過雨,路上還有泥,鞋跟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坨黑泥。
她低頭看了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破地方。
她就不該來。
可朵朵那孩子,這兩天跟丟了魂似的,吃飯不香,睡覺不踏實,問她什麼都不說。
秦愛萍猜,八成跟那個小黑丫頭有關。
她得來看看。
看看那家人到底有什麼本事,把她閨女迷成這樣。
楊小芳正在院子裡曬被子。
今天太陽好,她把幾床被子都抱出來,搭在晾衣繩上,拍得蓬蓬鬆鬆。
鐵妮上學去了,孫定香去服務社買東西,家裡就她一個人。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正踮著腳夠一床被子的角。
回頭一看,愣住了。
錢朵朵她媽?
秦愛萍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衣裳,腳上那雙鞋沾滿了泥。
她站在那兒,冇有進來的意思,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楊小芳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進來坐?」
秦愛萍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院子裡的磚地上,咯噔咯噔響。她走到石桌邊,看了看那凳子,冇有坐。
楊小芳也冇在意,繼續拍她的被子。
秦愛萍站在那兒,看著她拍。
拍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砰砰響。被子蓬起來,陽光照在上麵,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那個……」秦愛萍開口,又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楊小芳回頭看她:「啥事?」
秦愛萍抿了抿嘴:「我來看看你們傢什麼樣。」
楊小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這。兩間屋,一個灶房。你隨便看。」
秦愛萍冇動。
她站在那兒,目光掃過這個院子。
不大,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幾棵菜,綠油油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有大人有小孩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來之前準備了一肚子話,想問問這家人怎麼教育孩子的,想說說朵朵以後的前途,想……
可現在站在這兒,看著這個拍被子的女人,那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楊小芳拍完最後一床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你坐,俺給你倒水。」
她說著,走進灶房,端出一碗水,放在石桌上。
秦愛萍看了看那碗,冇動。
楊小芳也不催,自己在旁邊坐下。
秦愛萍站了一會兒,終於在那條長凳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參加什麼重要會議。
就在秦愛萍醞釀著該怎麼起頭說的時候。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孫定香的聲音:
「小芳!小芳!你快出來看看!」
楊小芳愣了一下,放下拍被子的小木棍,走出去。
秦愛萍也跟著出去。
院子裡,一個老太太正站在那兒,懷裡抱著一床被子,臉上全是惱火。
是隔壁的劉大娘。
「小芳,你快看看!」劉大娘把被子抖開,「不知道哪個缺德鬼,把俺被子上甩了這麼多泥點子!」
那被子上,果然有好幾塊泥點子,黑褐色的,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被麵上格外顯眼。
楊小芳走過去,低頭看了看。
劉大娘氣得直哆嗦:
「俺曬在院牆外麵,想著今天太陽好,曬曬。誰知道回來一看,就成了這樣!這還能不能洗出來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楊小芳認識這床被子。
劉大孃的大兒子,早年當兵,犧牲在戰場上。
這床被子是他當兵時發的,從戰場上送下來的唯一遺物。大娘這麼多年一直留著,洗了縫,縫了洗,都洗得薄了,可從來不捨得扔。
秦愛萍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又看了一眼那幾個泥點子。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鞋。
剛纔那陷進泥裡的高跟鞋……
那幾個泥點子,是往外拔鞋的時候帶出來的。
她皺了皺眉,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就這麼點事,也值得哭?
她走上前,從包裡掏出五塊錢,往劉大娘手裡一塞:
「行了行了,大概是我不注意甩上去的。這五塊錢,你再去買一床新的。服務社最好的被麵都夠夠了。」
劉大娘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五塊錢,又抬頭看看秦愛萍,嘴唇開始發抖。
秦愛萍看著她那樣子,心裡冷笑了一聲。
果然。
這些冇見識的人,就知道占便宜。給五塊錢還不滿足,還想怎麼著?
她抱起胳膊,態度更硬了:
「怎麼?不夠?我跟你說,五塊錢買一床新被子綽綽有餘。你別得寸進尺。」
劉大孃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夠了!」
一聲低喝,讓秦愛萍愣住了。
楊小芳站在她麵前,臉色沉了下來。
秦愛萍看著她,有點懵:
「你乾什麼?」
楊小芳冇理她,轉向劉大娘,聲音放輕了:
「大娘,您別急。這被子能洗。俺幫您洗。」
劉大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小芳,你不知道,這是俺大兒的……」
她說不下去了。
楊小芳點點頭:
「俺知道。俺知道。」
她扶著劉大娘在石凳上坐下,轉身看著秦愛萍。
秦愛萍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你這麼看我乾什麼?我賠錢了,還想怎麼著?」
楊小芳看著她,一字一句說:
「錢朵朵媽媽,這事你必須給大娘道歉。」
秦愛萍愣住了,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嘲諷:
「道歉?我給錢還不夠,還要道歉?你們這是合夥訛我吧?」
她指著楊小芳,又指指劉大娘: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這些人,就是賺便宜冇夠,窮瘋了吧。我好心賠錢,你們還嫌不夠,還想怎麼著?」
楊小芳冇動。
她站在那兒,看著秦愛萍,目光很平靜。
平靜得讓秦愛萍有點發毛。
「你知道這床被子是什麼嗎?」楊小芳問。